第七一五章 宗藩條例(2/2)
「是『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』……」李春芳小聲提醒道。
「差不多,都一個意思,」沈默笑笑道:「一聽說《宗藩條例》的草稿泄露,我就知道,朝廷這次,是要動真格的了。」
「你是說,那草稿……」李春芳眼睛瞪得溜圓道:「是上面故意泄露出來的?」
「我沒這麼說,」沈默狡黠一笑道:「不過我確實這樣想的。」說著正色道:「前幾曰我還納悶,京城的災民都被疏散了,怎麼京營的官兵還在東西單駐紮著,顯然這一場,早在上面人的算計中。」
「呵呵,大手筆啊。」嚴訥捻須笑道:「徐閣老自從擔任首輔,每每都是這樣的雷霆手段,真是人不可貌相啊。」看得出,這位尚書大人,很是仰慕首輔大人。
「不過事情鬧大了,」沈默淡淡道:「總得有人出來收拾爛攤子,不管是誰,都要被天下的宗室恨死了……」
這時,外面傳來大聲的呼喊道:「叔……叔……你在哪兒呢?」
見二位大人面露驚疑之色,沈默尷尬道:「下官出去看看。」說完便告退出了尚書籤押房,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嚴訥與李春芳對視一眼,後者道:「看來,他想挑這副擔子。」「不是他要挑。」嚴訥搖搖頭道:「而是有人會擱在他肩上。」李春芳便不做聲。
「你說,他和張居正都是徐閣老的學生,」嚴訥想了一會兒,不禁搖頭道:「怎麼就不能一視同仁呢?」看來兩人的待遇差別,就連嚴訥這種老實人都看不下去了。
但他卻問錯了人,因為李春芳也是徐階的學生……聞言乾笑兩聲,李侍郎輕聲道:「張居正救災,還不是一樣干係重大?」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都覺著臊得慌……徐階是什麼條件下,才放張居正出來做事的?那是天時地利人和,只要辦好了,就會名滿天下,且不會招來麻煩。而沈默卻註定要得罪全天下的宗室,危及一生的仕途。
『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會用身家姓命保他的前程。』嚴訥想救沈默,卻無能為力,只能這樣消極的想道。
沈默來到籤押房門外,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,穿一身大紅的飛魚服,腰掛一柄金黃的繡春刀,昂首闊步往裡走,他的身後,是東倒西歪的守門兵丁。
沈默示意那些兵丁站住,朝那青年抱拳道:「感謝陸大人親自前來。」
那青年聽他叫『陸大人』,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,趕緊裝作一本正經道:「呵呵,少宗伯說得什麼話,保護六部安全,是錦衣衛應盡的責任。」
「真是太感謝了,」沈默微笑道:「請陸大人借一步說話,本官有些事情跟你商量。」說著擺出個請的姿勢,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那陸大人便跟在他後面,雖然做出一副器宇軒昂的樣子,可怎麼看都像是跟班一樣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,沈默一關上門,那陸大人便現了原形,一臉焦急道:「叔,快跟我走吧,外面是越來越緊張了,上面又嚴禁咱們拿人、傷人,我怕他們一擁而上,就衝進來了。」說著低聲道:「趁著後門還沒人,趕快走吧……」
著急上火說了一頓,他才發覺沈默正面無表情的望著自己,頓時變得侷促起來,還下意識的摸摸臉上,以為有髒東西有礙觀瞻呢。見沈默還是那樣盯著自己,他小聲問道:「叔,你看我幹啥?」
沈默嘆口氣,伸手把他翻折的左邊衣領順平,望著那張酷似老師兄的臉,輕聲道:「常紀,你已經是錦衣衛副指揮使了,說話間就會獨當一面的,怎麼還這麼孩子氣呢?」
那叫做常紀的,正是陸炳的長子陸綱,在平湖老家服闋後,便回京襲了錦衣衛副指揮使的官位……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嘉靖竟沒有按慣例給他實銜虛職,而是直接授予他北鎮撫司副指揮使的官職,立刻成了貨真價實的錦衣衛四號人物。
此等隆恩,絕對是本朝空前的,就算他老子陸炳,跟嘉靖一起吃奶長大的,還是在錦衣衛歷練了十多年,才爬到同樣位置的,而他的兒子,剛剛二十多歲,便一步登天了……面對這種驚人的際遇,人們只能感嘆,皇上太重感情了,陸太保的餘澤太厚了……對於皇帝的心理,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能猜到,沈默便是其中之一,但他並不為這個任命歡欣鼓舞,因為他知道,陸綱根本沒做好準備,想成為一名錦衣衛的領導者,他還差得遠呢。只能儘量幫著他快快成熟起來了,這對陸家、對他自己,真的很重要。
陸綱聞言不好意思的笑道:「不是擔心叔的安全嗎?」
「不要慌張,身居高位者,要永遠冷靜。」沈默微笑道:「要氣定神閒,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……」
話音未落,便聽外面叫道:「快看,他們豎起旗來了!」
沈默和陸綱回頭一看,便見一面兩張高的大旗獵獵招展,上面書著六個大字『誅殲佞、清君側』!也不知是哪個腦殘提出來的。
看到這旗幟,沈默那『氣定神閒、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』,便一下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,急聲道:「快,到前面去!」
那面旗幟當然大大的不妥,但宗室的男丁們,看到那六個字便熱血上頭,都覺著真說出了心裡話,卻沒有覺著不妥的。
在這面旗幟的指引下,宗室們找來了木棍、石塊、甚至砍刀、長矛、對禮部衙門發動了攻擊,錦衣衛和順天府的兵丁節節潰縮,大門轉眼就失守了,已經紅了眼的宗親們,便嗷嗷叫著衝進大門去。
官兵們被打的鼻青臉腫,還有跌倒在地的,一時間場面混亂極了,整個大門和二門間的院子中,完全亂成了一鍋粥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響起道:「順天府、錦衣衛聽令,拿下膽敢衝擊部衙重地者!」
場中一下子靜下來,眾人紛紛循聲望去,便見二門邊的院牆上,站著個身穿三品官服的年輕男子,只聽他又高聲道:「本官沈默,一切責任由我承擔!」
「打!」既然有部堂高官出來負責了,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的官兵們,哪裡還跟宗親們客氣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