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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九二章 虎狼斗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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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嘛。」沈明臣接著笑道:「他走他的陽關道、咱過咱的獨木橋嘛。弱小不怕,慢慢變強就是。」說著豎起指頭道:「比起徐階來,大人最大的優勢就是年輕,咱們完全可以慢慢來,穩紮穩打,再次積累優勢。」論起戰略眼光來,他可能不如二寅,但論到具體事情,他的反應絕對是最快的:「兵部可不是鐵板一塊,雖然一幫山西人扎堆,但王崇古本來眼看著就扶正,咣當一聲,便被人給擠了下來。王崇古這人我和他打過交道,心勁兒高的很,要是德高望重的葛守禮過來還好,偏偏徐閣老為了搞平衡,讓葛老和王國光對調。這下就有好戲看了——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進士,熟悉兵政、還當過薊遼總督;王國光是二十三年的進士,幹過禮部、工部、戶部,就是沒接觸過戎政。現在徐階讓個資格淺沒經驗的晚輩,領導個老資格本事大的前輩,我看他存心就是想讓兵部窩裡鬥……最怕他們鐵板一塊,只要鬥起來,還怕沒機會插手進去?」

「不容易啊,句章這次終於說對了!」王寅拊掌笑道:「大人,我送你四個字,上善若水!」

「上善若水?「沈默輕聲道。

「對,老子說,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」王寅正色道;「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夫唯不爭,故無尤。此乃謙下之德也。故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,以其善下之,則能為百穀王。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,此乃柔德;故柔之勝剛,弱之勝強堅。因其無有,故能入於無之間。」

這時沈默也笑起來,接著王寅的話道:「老子還說:『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,此乃效法水德也。水幾於道;道無所不在,水無所不利,避高趨下,未嘗有所逆,善處地也;空處湛靜,深不可測。善為淵也;損而不竭,施不求報,善為仁也……」面上的憂色盡去,換來的是許久不見的明朗笑容。

「恭喜大人又勘破一關。」三位謀士都笑起來道:「恐怕從今往後,再沒有能難倒您的了……」

「哪裡哪裡,剛說要學水德,得保持謙虛啊……」沈默心情大好,竟也開起玩笑來。

這番對話什麼意思,王寅那段的字面含義是:最高的善像水那樣。水善於幫助萬物而不與萬物相爭。它停留在眾人所不喜歡的地方,所以最接近於大道。上善的人,要像水那樣安於卑下,存心要像水那樣深沉,交友要像水那樣相親,言語要像水那樣真誠,為政要像水那樣有條有理,辦事要像水那樣無所不能,行為要像水那樣待機而動。正因為他的不爭,所以才始終進退自如,這叫謙下之德。而江河湖海之所以能成為百穀之王,正是因為它有這種謙下之德,善於處於逆境狀態。

天下最柔弱的莫過於水,然而它卻能穿透最為堅硬的東西,沒有什麼能超過它,這就是謙下之德,也就是『柔德』所在。所以說弱能勝強,柔可克剛!是因為它不見其形,所以才能進入沒有縫隙的東西中去!

王寅的這番話,是認可了沈明臣的思路,但給了沈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,雖然『處眾人之所惡』的兵部,面對的形勢十分嚴峻,但依然要發揮『柔德』,『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』,這樣才能以柔克剛、以弱勝強,成為『百穀之王』!

沈默的話,是對王寅最好的回答,他說,為什麼水看似不爭,卻天下莫能與之爭呢?這就是『水德』的高明所在,因為水的德行最接近於『道』。而『道』是什麼?就是善處地,善為淵、善為仁。

善處地,是對眼光頭腦的要求,審時度勢,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位置,像水一樣無處不在,無所不利。避高趨下、無人能逆;善為淵,是對外表內涵要求,像水一樣,表面清澈而平靜,但卻深不可測。善為仁,是對心胸氣度的要求,像水一樣付出不求回報,卻總是不會枯竭……因為仁者無敵。

當然這些大道理誰都懂,尋常人要真照著做,恐怕只能落個與世無爭,達不到『天下莫能與之爭』的境界,非得有了沈默這樣的經歷,爭過拼過奮鬥過,看透了世情人心,感悟過天地至理,才能真正體會到『上善若水』這四個字的力量。

不過天下人能步入這個境界的有幾個?除了傳說中的陽明公,還有敬愛的師叔唐順之,沈默就沒見到第三個,就連他自己,也只能說,開始向那個方向努力。

而這世上芸芸眾生,還都陷在『爭』字這個窠臼中——人生就是不停的爭,不爭怎麼活下去!

尤其當京察的結果一下來,京城頓時炸開了鍋,壓抑已久各方勢力終於按捺不住,使出渾身解數,把一個『爭』字演繹到了極致!

今年的京察效率很高,二月底,通政使司便向十八衙門發送了京察的結果。四品以上官員上書自陳,大部分都以皇帝的名義優詔褒答,或降調他用,個別的令致仕閒住……但也都是早就理所應當、心裡有數的,所以沒引起什麼波瀾。

而吏部會同都察院考察的官員,共得老疾者二十五人,貪二人,罷軟二人,不謹一百零二人,浮躁淺露十九人,才力不及二十六人。隨後科道拾遺又論罷十餘人。共計處分官員一百八十人,其中削籍為民者五人,令致仕者二十五人,冠帶閒住者一百零五人,降級外調者四十五人。

應該說,薑還是老的辣,楊博雖然初掌吏部,雖亦有庇護同黨之舉,但總體而言,對降、黜官員的處分,皆有條文可循,考察的重點,在於官員稱職與否、德行如何上。而且對於被糾官員也儘量給予體面,一擼到底、打落塵泥者,不過區區五人,且都是罪行昭昭、惡名遠播者。處罰了這些人,不僅不會隱忍記恨,還會令他的名聲大振。

而對於大量夠得上削籍為民的官員,他都讓人以『冠帶閒住』處之,這樣使其保全體面,又有朝廷俸祿可拿,對於本就做好了完蛋準備的官員們來說,無疑是仁慈之舉,所以今年的京察,算是歷年中怨言很少的一次了。

但怨言少不代表沒有怨言,更不代表沒爭議!至少京城有一處衙門,就已經是群情激奮,怨氣衝天了!

那就是唯二在大內辦公的六科廊,這一享受與內閣同等待遇的官府衙門,實乃本朝一大創舉……其職權地位,更是體現了太祖皇帝多疑的帝王心術——太祖立國之初,鑑於宋元兩代君弱臣強,皇帝權力旁落的教訓,永久廢除了丞相,把丞相之權分於六部……但如此一來,他又擔心部權過重而威脅皇權,又對應六部而設六科,對六部權力加以牽制及監督。這六科不隸屬於任何部門,直接向皇帝本人負責。如此一來,六科不但掌握了參政議政的諫議權,還增加了監察彈劾權,朝廷文武百官無不受其監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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