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九一章 春寒料峭 (中)(1/2)
高拱不是魯莽之徒,他選擇京察之時突然動手,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他很清楚,在這個暮氣沉沉、盤根錯節的大明王朝,想要做成一件事,實在太難太難了,非得有大決心、大毅力、大手段,再借著天賜良機才行,否則必然功虧一簣。
在很多人看來,應該保持低調少出風頭的京察時期,在他眼中卻正是動手的最佳時機:
首先,這時候官府衙門的執行力最強,從五城兵馬司到順天府,全都一改往曰懶散懈怠,甚至陽奉陰違,不願和地頭蛇交惡的做派,鐵面無私的賣力抓人,誰說情也沒用。
其次,按說中官們已經搞得京城雞飛狗跳,早該有官員為民請命了,可為何公卿大員們卻一無所覺?要不是高拱微服私訪,還依然被蒙在鼓裡呢!顯然京官普遍拮据的生活狀態,讓他們的艹守不像表面上那樣高潔。一些官員人窮志短,一些官員貪圖享受,被中官們的代理人暗中拉下了水,或心甘情願或出於無奈的充當太監們的保護傘。如果不用京察這個大殺器鎮著,還不知多少人暗裡阻撓取締呢。
最後,別人都以為我不敢幹,我高拱卻偏偏敢做,而且還做得漂亮,這樣才能更好的樹立威信,讓人認識到我的決心和能力,以後再做些事情,也會少很多阻力。
事實證明了他的判斷,僅僅三天時間,京城內外星羅密布的數百稅關、皇店、私店,便如滾湯潑雪般被一掃而光,兩千餘地痞流氓、幫派分子被抓捕,沒收財物價值達白銀二百萬兩以上!
高拱這一次毫無徵兆的晴天霹靂,震撼了這個陳陳相因、舉步維艱的腐朽官場。讓官員們第一次認識到,原來真有這樣的力量,可以把那些看似讓人無可奈何的魑魅魍魎,一下掃個乾乾淨淨!
而通過這次展示肌肉,高拱也讓人們意識到自己的能量。許多人心中的天平便漸漸起了變化,高拱不再是被首輔大人壓在身下的次輔,而是可以和徐階平起平坐的巨擘了。
在高拱燦爛耀目的表現背後,誰也沒有意識到,還有另一人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,那就是沈默。他雖然沒有和高拱一起出風頭,但沒有他的幫助,高拱拿不到那麼詳盡準確的清單,也調不動鎮撫司的錦衣衛。還有最緊要的一步,甚至連高拱也不知道,那就是馬森之所以會出言『指點』滕祥、孟沖幾個,皆是出自沈默的授意……馬森確實準備離開燕京了,他已經知道在皇帝那裡,自己永遠比不上那些裕邸出來的舊人,與其賴在司禮監讓滕祥他們拱下去,落個身敗名裂,還不如去南京找黃錦享享清福呢。
但這不妨礙他在離開之前,好好報復下這幾個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混蛋——於是按照沈默教的,先擺資歷、講大話,鎮住幾個剛進大內的暴發戶,嚇得他們屁都不敢放一聲,任由高拱犁庭掃穴,把那些搖錢樹殺了個乾乾淨淨。其實要是他們真跟隆慶一哭二鬧三上吊,皇帝心一軟,說不定就叫停了高拱的行動……以沈默對皇帝耳根子的了解,這不是不可能的。
不過人生沒有讀檔,永遠無法求證如果的結果,所以滕祥幾個也永遠無法確定,在這個隆慶元年的正月底,自己是不是被馬森坑了,還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承他的情……「這次幹得漂亮啊!」「也只有新鄭能使出這種霹靂手段!」當高拱結束了『取締風暴』,回到文淵閣時,閣員們紛紛上前表示祝賀……「可惜沒有把幕後黑手揪出來。」高拱卻不甚歡喜道;「皇上太過仁慈,竟不許察宮裡面,讓他們逃過這一劫。」隆慶皇帝禁不住滕祥等人的哀求,已經私下裡原諒了他們,並傳話給高拱:『師傅艹勞國事,宮裡的事情就不勞費心了。』皇燕京這樣說了,高拱只能作罷。
「聽說太監們給皇上講了個太祖皇帝殺岐陽王門客。」陳以勤爆料道。
「怪不得呢……」在場都是飽學之士,頓時唏噓不已:「看來太監里也有高人吶。」這個故事是有關宦官的,雖然在開國之初,朱元璋三令五申,不得重用宦官,還在宮門口立下『宦官不得干政』的鐵牌,但頭一個做不到的,正是他自己。他殺岐陽王門客一事,正是最好的佐證:岐陽王就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,此人雖是武將,但喜歡結交儒生,禮賢下士,家中有不少門客。有一天,李文忠對朱元璋進言道:『內臣太多,宜稍裁省。』宮裡太監太多了,得稍微精簡一下了。
誰知老朱聞言大怒,說:『若欲弱吾羽翼何意?此必門客教之!』你想削弱老子的羽翼,存得什麼居心?這一定是你的門客教你的吧!
遂把文忠門客都殺了。李文忠驚悸無比,遂得疾暴卒……死因眾說紛紜,很多人說,是被朱元璋毒死的,因為朱元璋後來把給李文忠看過病的太醫,還有他們的家人全殺了……連一直最反對太監干政的太祖皇燕京這樣說,那後世的皇帝重用宦官,當然就是信乎有證,不悖祖訓了。
皇帝畢竟是純粹的權力動物,哪怕是隆慶這樣的閒散天子,也不會在事關自己權力的地方讓步的……我有權不行使是一會兒事兒,但有人想削我的權力,俺可萬萬不能答應。太監們正是利用了皇帝的這種心理,偷換了概念,結果使隆慶堅信,外臣消滅宦官,就是削奪自己的權力。
「怪不得……「高拱恍然了:「我說皇上的態度,怎麼會大轉彎呢。」
「是誰講的這故事?」沈默聲音低沉道……沒辦法,喉嚨有疾,至今未愈。
「不知道,」陳以勤道:「不過以我對裕邸諸璫的了解,八成是那個馮保。」
「嗯,」高拱一聽便點頭道:「就是他!滕祥是個粗人,孟沖廚子出身,呂方老實巴交,張宏就是個跟屁蟲……只有那個馮保,整天舞文弄墨,假裝斯文,所以我說,不怕太監耍心眼,就怕太監有文化!一定不能讓這個馮保當了太監頭!」
沈默在一邊也默默點頭,能講出李文忠故事的太監,絕不是一般的太監。回想起自己和馮保不多的交往,知道這個太監肚裡有些墨水,但真不像有這種智慧的人……這個典故用的實在是妙了,一下就扭轉乾坤,永絕後患,恐怕馮保還沒這個水平。
『會不會有人給他支招呢?』沈默微皺著眉頭,目光在廳中掃過,就看見張居正站在一邊,並未參加閣臣們的討論。
感到沈默在看自己,他投去問詢的目光,沈默笑笑,便轉過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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