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九一章 春寒料峭 (下)(2/2)
「除此之外,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增加國庫收入,彌補歲入、歲出底巨大的差額?」張居正表情堅定道:「可以預見的是,接下來幾年,朝廷要頻繁向蒙古用兵,僅靠市舶司的關稅銀是遠遠不夠的,還得從根本上下手,也不用去改革什麼,只要能把該收的稅收上來,國庫才真正富足,連年用兵也支撐得起!」
「催取太急,恐怕百姓會逃亡為亂。」郭朴皺眉道。
「閣老受人蒙蔽矣!此皆乃殲人鼓說以搖上,不可以欺明達之士也!」張居正朗聲道:「夫夫民之亡且亂者,咸以貪吏剝下,而上不加恤,豪強兼併,而民貧失所故也!」一針見血的點出了百姓逃亡的真正原因。繼續無情揭露道:「今為侵欺隱佔者,權豪也,非乃小民!而吾法之所施者殲人也,非良民也!清隱佔,則小民免包賠之累,而得守其本業;懲貪墨,則閭閻無剝削之擾,而得以安其田裡!如是,民且將額手相慶,何以逃亡為?」說著看看郭朴道:「公博綜載籍,究觀古今治亂興亡之故,曾有官清民安,田賦均平而致亂者乎?故凡為此言者,皆殲人鼓說以搖上者也。願公毋為流言所惑!」
張居正的目光又掃過在場眾人,最後落在徐階身上,拱手道:「皇上信任,將國事盡皆交付宰相,我輩當為國家忠慮,絕不徇情容私!以一身當天下之重,不惜破家以利國,何懼隕首以求濟?!豈區區浮議可得而搖奪者乎?」鏗鏘之言,披肝瀝膽,讓人聞之無不變色。
高拱當時就擊節叫好,沈默也暗暗點頭,心中贊道:『好一個銅膽鐵心張居正!』
沒有人能和張居正當面辯駁,因為在真相面前,一切語言都是蒼白的……然而這不代表張居正的建議會被採納,因為真相總會被強權默默強殲。兩道奏疏遞上去後,前一道僅得到批示一句『知道了』,便再無下文,後一道則直接被束之高閣。
出了正月,內閣的人事安排有了變動,因為起復官員基本到位,張居正和陳以勤都不再兼任部務,而只是以尚書銜專任大學士……戶部尚書由葛守禮接任、兵部尚書則是王國光,吏部左侍郎由鍾卿接任,因為這些官員本身,就是通過遺詔起復的,所以無需經過廷推,便可直接上任。
而內閣本身的工作,也由原先的集體統管,細化為專門負責。除徐階仍總攬全局外,高拱分管吏部事務、郭朴分管刑部事務、李春芳分管禮部事務、沈默分管兵部事務、陳以勤分管工部事務、張居正分管戶部事務。這是徐階高調提出『三還』綱領後,十分重要的一次踐行。對於首輔來說,不再事無巨細的過問,只負責國政方針、朝廷大事,既可以擺脫攬權之名,又能從繁重的具體事務中擺脫出來,更好的通觀全局,把握大政。
不過放權的是首輔,對內閣整體來說,這卻是一次權力的加強,六位大學士對應六部,每人專門負責一攤,功過都要自己承擔,無疑會使閣員與各部的聯繫更加緊密,過問大小事務更加頻繁。必然要對各部堂上官的權力,造成或多或少的削弱……至於多少,就看各人的本事了。
這一系列人事安排,皆是出自徐階之手,細細一品,裡面學問不小。六個大學士和六位尚書大人配對,每一對都有不一樣的『風情』:
禮部是『夫唱婦隨』型,尚書趙貞吉,霹靂火似的老資格,而分管禮部的李春芳偏又是和風細雨似的姓子,從不肯與人爭執,相信他們以後會相處愉快,但大事小情還是趙貞吉說了算。
工部是『雞犬不寧』型,陳以勤和尚書雷禮都不是好脾氣,還分數不同陣營,一個是高拱的盟友,一個是徐階的走狗,偏偏工部又是個特較真兒的衙門,這兩位湊一塊兒,不吵架就怪了。
刑部是『陽奉陰違』型,郭朴威望高、黃光升心機重,兩人同樣是分屬徐、高陣營,相互自有一番較量,但刑部的情況比較特殊,刑偵量刑自有律法可依,是六部中讀力姓最好的,很少有需要請示內閣的地方。郭朴就是想管,也沒太多可插手的地方,以黃光升的本事,糊弄住老郭還不成問題……戶部是『精銳組合』型,葛守禮是比徐階還年長一歲的老臣,原先就是老資格的戶部尚書,老成持重,經驗豐富。而張居正胸有大才、銳意進取,加上同樣才能出色、穩重幹練的左侍郎徐養正、右侍郎劉體乾,組成了冠絕六部的豪華組合。徐階同樣認識到,大明的財政危機,已經到了非扭轉不可的程度,故而盡遣手下大將,要將戶部作為隆慶新政的突破口。
吏部則是『強強結合』,老高與老楊,朝廷的兩巨頭,一樣的強、一樣的硬,湊在一起,又是管著朝廷的選官治吏,到底誰聽誰的?一開始還有可能顧著面子,相互客氣,但時間一長,必然要生齟齬、架秧子,再親密的關係也得反目……而兵部則是『難以插足』型,王崇古雖然沒當上兵部尚書,但新任的本兵王國光,也是山西人,加上同為山西人右侍郎霍冀,直接把兵部給包圓了。就算老楊博不說話,沈默也插不進手去……呂布雖勇敵不過三英,難逃打醬油的命運啊!
首輔的寶座誰都喜歡,要想坐穩了,不被人奪去,就得有自己的絕活。嚴嵩的方法是幾十年如一,豁出命去伺候皇帝,才報得榮寵不衰。而徐階不可能像嚴嵩那樣,丟盡大臣體面,去討新皇帝歡心,所以只能用別的辦法穩固地位——那就是周密的人事安排。不誇張的說,徐閣老最近幾年,主要精力都用在人事安排上,他把兩京三十六衙門當成棋盤,從容布子、環環相扣,將自己的一切意圖,都體現在對朝中官員的任命和安排上。
所以徐階可以在別處放權,但人事大權絕對不會放,哪怕是張居正也不能改變他的主意……其實張居正強烈推薦,自己的至交好友王國光來接任戶部尚書,但徐階卻堅持將葛守禮安排到了戶部。究其原因,乃是徐閣老對張居正過於激進的改革方略感到不安,他雖然知道改革迫在眉睫,卻依然希望以平穩的方式循序漸進,所以讓葛守禮坐鎮戶部,就是給張居正這匹神駿裝上韁繩,不要改革沒搞成,還弄得天怒人怨,沒法收場。
對於張居正來說,這個春天有點冷,他徹底明白了,雖然老師一直在努力為自己鋪下紅地毯,但徐階想要的,是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接班人,而不是跟他對著幹的討債鬼。所以徐階對自己固然照拂無加,卻也有力度不小的打壓……他一直不許自己獨當一面,恐怕在保護之外,還有防止自己自成一派的原因吧。
顯然在徐老師看來,永遠依賴自己的學生,才是好學生,老想跟自己搞小動作的,就會像沈默那樣吃板子,太岳同學,你是想當好學生,還是吃板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