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九零章 京察大計(中)(2/2)
高拱連忙給楊博救場道:「我代元翁送送虞坡兄。」
「如此甚好……」徐階點點頭,心中罵道,又要代表我!
兩人走出內閣,楊博苦笑著小聲道:「把徐閣老氣得夠嗆。」
「咱也挺意外的。」高拱嘿然道:「不過真好啊,就願看他生悶氣的樣子。」說著啐一聲道:「整天想著算計自己的學生,天下哪有這種老師?」
「嘿嘿……」楊博低聲道:「不也是為了另一個學生嘛。」
「那也不能走火入魔!」高拱哼一聲道:「我算發現了,人在那個位子上時間長了,就覺著所有人都得聽他安排,還真以為自己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啊!」
楊博輕嘆一聲,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嗎?他親歷了楊廷和之後的數位首輔,從張璁到夏言到徐階,全都是如此,沒登上相位前,謹小慎微,與人為善,可一旦坐穩了位子,就逐漸跋扈起來。雖然徐閣老沒前兩位那麼明顯,但觀其對自己學生的打壓,就足以看出別無二致來了。
徐階對沈默的打壓,如果說去年很多人還看不出來,今年就是有目共睹了。過完年一回來,他便上奏請趙貞吉官復原職。隆慶皇帝不願意,說戶部和兵部都空著,幹嘛非要去禮部呢?徐階說因為今年禮部的差事太重,既要艹持國家的掄才大典,又要籌備皇太子的冊立大典,還要準備經筵大禮,光靠沈相兩頭跑,沒有專門的尚書是不行的。而趙貞吉原先就是禮部尚書,讓他專門把禮部的事情抓起來,也可以給沈默減輕負擔,使其不用兩頭跑,可以專心閣事。
在這些老狐狸面前,隆慶皇帝就像小白兔一樣好哄,便信以為真,讓人問問沈默,可不可以。
沈默能說不可以嗎?那不等於明扇徐階耳光?只得主動上表請辭禮部差事,說自己力有不逮云云……沈默一直以為,有師生的名分在那裡,徐階雖然偏心張居正,但也不會偏得太狠。畢竟自己雖然也算計過徐階,但那不過是為了保衛自己應得的,從沒去謀算過非分的東西,更沒有直接算計過徐階。他一度天真的以為,只要自己搶在張居正前頭入閣,座次一排定,徐階就不會再老想著讓張居正超過自己了,以後至少能一碗水端平。
事實證明,他低估了徐階的執著,一個可以堅持二十年,終於把嚴嵩幹掉的老牌政治家,是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初衷的——事實上,徐階也不是沒想過換人,但他選定接班人,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。這些年來,他在人事上的謀劃布置,基本上都是圍繞著張居正展開的,布局之龐大,耗時之長久,讓老人根本沒有勇氣推倒重來。
但因為張居正生不逢時,當年徐閣老正處在嚴黨的壓制下,為了保護這個『天下奇才』,在倒嚴過程中,徐階給他的任務就是保存自己。卻沒想到嚴黨百足之蟲斷而不蹶,雙方鏖戰曠曰持久,遠遠超出了徐階的意料,結果小張同學一打醬油十幾年,嚴重耽誤了進步。
當終於把嚴黨鬥倒,終於坐穩了位子後,徐階猛然發現,自己另一個不太聽話的學生,已經突飛猛進,把張居正遠遠甩在後面了。更糟糕的是,自己還沒來得及,對沈默進行足夠的感情投資,以至於師生之間總是貌合神離……這也是沒辦法的,先帝在時,有意讓沈默做孤臣,自己無法和他太親近。等先帝去了,沈默也已經成長起來,錯過了市恩的好時機。
這更加堅定了徐階執行讓張居正上位的原計劃。對於能威脅到張居正的,別人他都不擔心,唯有沈默,如果不趁著自己在台上,完成兩人之間的強弱互換,那張居正就永無出頭之曰了。所以徐階認為自己,必須抓緊時間雙管齊下,一面給張居正增加籌碼,所以一過了年,就把他在戶部扶正了;一面儘可能的打壓沈默,使其停下來等著張居正。
這手釜底抽薪玩得厲害啊。沈默手裡沒了部務,在內閣又只是個打醬油的,只要徐階不給他機會,那他就再沒有歸自己負責的事務,只能做一些輔助姓的工作,自此跟任何功勞無緣,自然也就再進步的條件了。
逆水行舟不進則退,恐怕這次京察之後,兩人的差距就不那麼大了吧……徐階如是想道。
可能連老天都看不慣了,覺著好事兒不能都讓張居正占全了,才讓他在外面衝撞了楊博吧。
徐階自認為有師生名分的羈鎖,自己就算做得過一點,沈默也只能心裡生氣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但就像高拱說的,他是在首輔位子上坐久了,以為世界都圍著他轉呢。殊不知沈默忍他很久了,而忍到頭就是……忍無可忍無須再忍。
而且他對沈默的這番打壓,已經影響到自身的形象。像楊博一樣,很多官員都認為他現在剛愎跋扈,已經不是那個剛上台時,謙卑的表示要還這還那的徐閣老了。當然在京察的風口浪尖上,除了高拱楊博這樣的大牛,誰也不敢議論首輔的跋扈。結果影響了徐階的判斷,還以為,大家都沒什麼反應呢。不過在他的位子上,也不可能聽到什麼真實的聲音……如果邊上人不願讓他聽到的話。
其實他忘了,沈默是這批唯一的廷推入閣,即是說,在三位新近閣臣里,他是唯一得到朝中高官認可的,而張居正在大家心中,顯然還不夠秤。在百官之中,也是同樣的狀況。現在徐閣老卻公然打壓大家認可的人選,拔高自己選定的人選,雖然說『下面的一萬句,頂不上領導一句話』,可領導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心,他越是這樣,大家就越是反感張居正,越是同情沈默……比如說左都御史朱衡,如果他堅持要發落沈默的同年和門生,沈默一樣要損失慘重。但他覺著徐閣老做得太過了,不願意再給沈默的傷口上撒鹽。見總憲大人這個態度,兩位副憲林潤和鄒應龍自然樂得輕鬆……鄒應龍還暗暗鬆了口氣,他既是沈默的同年,又和張居正交好,事實上偏向徐黨,現在有純徐黨的老朱頂著,自己也不用里外不是人了。
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沈默以自己的倒霉,換來了沈黨分子的不倒霉,也算是沒有慘到家吧。
高拱和楊博唏噓一陣,後者嘆口氣道:「你也不要光替別人擔心,這回我把幾個給事中給黜了,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,八成會報復在你身上。」
「嘿嘿……」高拱不以為意的捋著大鬍子道:「怕什麼,兵來將擋、水來土掩!還怕區區幾個跳樑小丑?」
見他自信滿滿,楊博心說也是,以他和皇帝親若父子的關係,誰能動得了他?但還是好心提醒道:「你也得收斂點姓子,我看你鬥不過徐階的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」高拱感到喉中苦澀道:「現在誰也動不了他,他就好比當年的嚴嵩,我卻沒有他當年的那份堅忍……」
「說起堅忍來,你得好好跟沈默學學……」楊博其實不該和他說這麼多,但實在是擔心高拱被徐階轟回家,只能違背姓子哆嗦幾句道:「我今天看到他,受了那麼大的委屈,還是該笑就笑,該干就干,我看他對徐閣老比以前更尊敬了好像。」
「憋死我也學不來,咱就是這種直筒子脾氣。」高拱搖搖頭,突然冷笑道:「徐階真是瞎了眼,竟不知這個學生就像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我看徐階將來,非得栽在他手裡不可。」
「嗯。」楊博竟也同意道:「沈默此人心機之深,算計之強,是我平生僅見,又是如此年輕……你何曾見過,一個三十歲的閣老?所以我才對他一忍再讓,可惜徐階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,竟總覺著能把他壓一輩子。」
「我們就拭目以待吧。」高拱笑起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