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六九章 早朝早吵朝朝吵(下)(2/2)
「肅靜、肅靜……」鴻臚寺官大聲呵斥起來,卻對情緒激動的官員們毫無用處。
「諸位,安靜!」眼看著朝堂變成菜市場,徐階不能不說話了。還是閣老的話有作用,至少他這邊的人全閉嘴了,一個巴掌拍不響,高拱那邊的也不吭聲了。
「諸位不要再爭了。」徐階的語調依舊語重心長,但帶著宰相的不容置疑道:「高閣老的話,很實在理,但我輩位在中樞,每做一事,皆關乎大局,切忌就事論事。目下新君登基,天下人的期盼都很高,如果因為我們的吝嗇,而使天下人對陛下失望,那是幾百萬、幾千萬都買不回來的。這不僅僅是帑銀多少之事,實在關乎新君聖威,我輩不可不慎重待之。」頓一頓,又換上一副和顏悅色道:「有道是『人心向背定成敗』,什麼時候人心都是最重要,大家緊緊手,拿出這筆銀子來,為隆慶改元開個好頭,後面或是改革也好、或是推行新政也罷,都會事半功倍的。」
「閣老說得太好了。」他這邊的官員紛紛出聲附和道:「這錢確實花得值!」
那邊高拱卻不說話了,他的幫手們不摸行情,也不敢亂開腔,一時間東風壓倒西風,戰局呈現一邊倒。
「閣老還有本要上奏?」見高拱不說話,鴻臚寺官望向徐階道。
徐階點點頭,便從袖中掏他的第三本,誰知老頭兒腿腳慢了點,竟讓人搶了先,不用猜,也只有高拱敢這麼幹。
「陛下,臣有本奏!」只見高拱高舉著奏本,重新鬥志昂揚的出班道。
徐階也不能說:『你丫滾回來,老子先上!』只得無可奈何的站住,讓高拱先拔頭籌。
高拱的聲音繞樑半天,也不見隆慶回應,未免有些尷尬。站在龍椅下的馬森,趕緊小聲提醒道:「皇上,皇上……」
「哦?」隆慶也不知神遊哪裡去了,身子一點點的都快溜到龍椅下面去了,聽到馬森叫自己,趕緊做正身子道:「要下朝了嗎?」大臣們頓時面色怪異。
「還沒呢,高閣老有本,」馬森把嘴朝下面努努,小聲道隆慶定定渙散的目光,果然看見高拱在哪兒,把個奏本高舉過頭頂,趕緊道:「拿上來呀。」一著急,把那什麼『例言』都忘了。
待馬森接過奏本,高拱才放下兩條酸麻的手臂,一邊強忍著捏捏胳膊的衝動,一面沉聲稟奏道:「啟奏陛下,如今大明痼疾纏身,內則吏治之不修,外則諸邊之不靖,軍力積弱財貨虧乏,正需要群臣任勞任怨,為革舊布新不計毀譽,絕不能只知任恩,不體認時艱?!」
這時,所有人都偷偷望向徐階,果然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首輔陰沉著臉,顯然被高拱那近於當面責罵的無禮言語氣壞了。其實能把烏龜神功修煉到大成的老首輔激怒,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,要知道當初多少人諷刺他是嚴嵩的小妾,後來又說他是青詞宰相、甘草國老,徐閣老都只當是春風拂面,從不和他們一般見識,但高拱那句『只知任恩』,卻刺痛了徐階的心,確實觸到了徐階的軟肋。所以,高拱的話一出口,金鑾殿中的氣氛立刻怪異起來。
但徐階這時候沒法開口,有失宰相的身份啊!好在他的馬仔眾多,工部尚書雷禮冷笑連連道:「高閣老好大的口氣,莫非舉朝只有你一個忠義之士,難道元翁所陳的幾條都不是辦法?」
「首輔大人的提議固然金玉滿堂、皆大歡喜,但只是一味的任恩,」高拱輕蔑的看他一眼道:「光靠甘草,沒有苦口良藥,是治不了大明的病的!」
「這就是高閣老糊塗了。」雷禮笑道:「在下懂點醫理,知道重病人不能下猛藥,否則非但不能治病、反而會要命。須得先用溫藥調養,待筋強骨壯了,再下猛藥不遲。」說著朝徐階拱拱手道:「元翁的主張,正是要溫養人心,徐徐圖之,這才是救國的王道啊!」
眾人聽了不由連連點頭,但高拱卻冷笑連連道:「我也知道,目前不宜做什麼大動作。吏治不修可以以後整飭,諸邊不靖可以以後攘定;兵不強財不充也可以等以後。但有一痼疾不除,就是用多少溫補良藥,也全都餵了狗,不會起到預想的作用。」
這話引起了眾人的好奇心,一時安靜下來,聽他發言道:「諸位想過沒有,其實世上大多數問題,都有解決之道,也不難為主政者得知。但為何朝廷頒布的措施,總是收效甚微,甚至越治越亂呢?」
眾人心裡是有同感的,作為中央官員,他們面臨最大的困境,就是……經再好也抵不過歪嘴和尚,這確實是行政之千古難題,都想聽聽他的見解,是不是真的高呢?
「依本官之見,天下之大患,在於積習之不善!而所謂『積習之不善』,無非是二百年來陳陳相因,習慣成自然的陋規惡俗。本官將其總結為『八弊』,分別是官場中的『執法不公』、『貪賄、不恤名節』、『不敢任事』、『嫉妒』、『無效率』、『黨比掣肘』、『因循塞責』、『浮言議論』,正是這八種積習,導致朝廷士風不正、公論不明。而官吏不以為恥、反以為榮,並以之為聖法恆談,父昭其子、兄勉其弟,唯恐不能化而入也。其染無跡、其變無窮,遂使天下之病重矣。」
百官聽得面色發白,高拱之言,錐心刺骨,讓他們渾身難受……隆慶卻覺著很有道理,只是高拱所說的內容,已經超出他的理解範疇,也不是那些『例言』可以回答的,再說他估計百官聽了不會舒服,也沒法出言支持高拱,只能默不作聲,反正也沒人敢問他,到底聽懂了沒有。
「正因為積習若斯,導致朝廷上下、大小衙門,儘是一些只知貪婪固寵、桀驁不馴的官棍當道。這些人久側官場、利慾薰心。擅長逢迎鑽營,素不以民瘼在心,既不畏公議,又不知廉恥,一切皆以本人的官、財二運為至高利益。」高拱打開話匣子,越說越氣憤道:「這些人以言不出口為淳厚;以推殲避事為老成;以圓巧委屈為善處;以遷就苟容為行志;以柔媚卑馴為謙謹;以虛默高談為清流!卻以論及時事為沽名,憂及民憂為越分!」
「這種人當官,居上位以矯亢刻削為風裁;官下位以逢迎希合為稱職,置朝廷法度於虛設,視民生疾苦如無物,看清廉持正為異類,麻木渾噩、嫉賢妒能,只知道中飽私囊、拉幫結派,於國民只有害處沒有益處!」
「前者斗膽違法未遭懲罰,則後者即襲之以為例,最終竟為大眾見怪不怪,反以為是理所當然。結果上下積習,相安無事,這種人越來越多,雖辯說無以喻其意,雖刑禁無以挽其靡!這才是天下之病根所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