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七零章 萬歲晚睡玩完睡(中)(2/2)
隆慶接過來,大聲念道:「產地必真!時令必合!瓜菜必鮮!甜醬必醇!盛器必潔!水泉必香!」念完後由衷贊道:「解得太好了,這才是六必居之真義!朕這就謄一遍,讓人另做一塊牌匾給他們掛起來。要是生意要再不好……」皇帝想撂句狠話,一時卻又想不起哪句合適。
「找微臣就是。」沈默瀟灑的一笑道:「大不了我把他家的醬菜全包了,吃一輩子蘿蔔頭。」引得隆慶和高拱一陣大笑。
午膳過後,隆慶果然御筆親題,將那六句話工工整整題了,又用一方和田玉的私印蓋章,沈默和高拱定睛一看,竟然是『舜齋主人』四個篆體,感覺都有些怪異。他們知道,嘉靖曾題名自己的御書房為『堯齋』,現在他兒子自號『舜齋主人』,顯然是有和乃父比肩之意。只是尚未有一點成績,就自稱堯舜,這樣會不會讓人笑話?
但皇帝渾然不覺,用印之後左右端詳著自己的墨寶,感覺寫得還算工整,便長舒口氣,笑道:「咱們去那邊喝茶,朕還有件事情,要和二位師傅商量。」
兩人躬身讓開,跟在隆慶的後面,來到方才用膳的地方,這裡的杯盤已經撤下,換上了香茗和茶點。
喝了會兒茶,隆慶見二人都等著自己說話,便索姓直說道:「朕想儘快立儲,二位師傅意下如何?」
原來如此,沈默終於明白皇帝找他們來的目地。雖然隆慶登極未足一月,且春秋正盛,但他能有這樣的想法,沈默並不意外。因為自隆慶成為皇帝,甚至還未登極時,便對其父種種倒行逆施,顯出強烈逆反的意向。不僅在議定生母杜康妃的諡號時,將一切最美好的辭藻堆砌起來,諡為『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贊天開聖皇太后』,與世宗並列同尊。還在神霄殿專門舉行了隆重的追祭儀式,甚至將其遺骨與世宗合葬永陵。
嗚呼,世宗生前剛愎,對杜氏那是看都不看的,如今龍髯難攀,對自己的龍骸沒了自主權,只能任由他兒子擺布了。但想必在永陵中,看到這女人母因子貴,竟死皮賴臉的跟過來,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的。
而隆慶平生有兩大痛,一是生母備遭父皇極端的冷淡貶損;二是自己把父皇熬死,都沒有當上『太子』,雖然結果是一樣的,但那種名不正言不順,窩窩囊囊的滋味,實在是不堪回首。所以在隆重悼念母后的同時,早早給兒子確定名分,也不算太令人意外。
這樣的事,向來應由臣子主動請旨,而以高沈二人的身份,和與皇帝的關係,顯然是最適宜不過的。所以隆慶找他們來,自然是希望兩人能帶這個頭。只是這樣一來,辦這樣事的人,在百官那裡難免會有獻媚之嫌,當然在皇上心目中,無疑就成了心腹之臣。兩相權衡,孰輕孰重,各人自有判斷。
領受了皇命,兩人見隆慶神色倦怠,便知趣的起身告退。
出去大內,兩人漫步在長安街上,見四下無人,高拱突然感嘆道:「江南,我輩在裕邸,本以為對當今知之甚深,現在才明白,原來滿不是那麼回事兒。」他主動搭話,意思是『我把知心話都說出來了』,可把你當知己了。
『淨說大實話……』沈默心中苦笑,淡淡道:「世易時移,人隨勢變,何況儲君和真君之間,不啻天壤之別!」說著輕嘆口氣道:「再說被壓抑的久了,總要有些反彈,雖然會有些閒言碎語,但畢竟也算人心所向,利大於弊吧。」
「唉,」高拱知道事不可為,也嘆口氣道:「我擔心的不是一塊牌匾、也不是皇上何時立儲,而是照此情形看,徐閣老又一次揣對了上意,恐怕我今天在朝堂上所說的,全都會白費。」
話題牽扯到徐階,沈默不便多說,只是低聲道:「閣老,否定嘉靖朝的政治,乃是大勢所趨,順勢而為者可得無窮助力,逆勢而為者,唉……」
被他說得有些黯然,高拱自嘲的笑笑道:「本以為多年媳婦熬成婆,終於能不再看人臉色,大展拳腳了呢,誰知還是外甥打燈籠、照舊。」說著朝沈默一拱手道:「回去寫請立的奏本了!」便大步走出長安門,上了轎子,延長而去。
望著那消失在夕陽中的官轎,沈默搖搖頭,又嘆口氣,也上轎離去了。
回家後,連夜寫就一篇《請早立太子疏》,沈默只睡了兩個時辰,便起身稀疏,草草吃了點早飯,又上轎出門早朝。
又昨曰那番流程,但沒有因為重複而顯得整齊,隊伍反倒比昨天還散亂。不過這也正常,畢竟頭天興奮新奇,但今兒就只剩下連曰早起的疲憊了。
但比起他們的皇帝來,這些人又算是精神的了,只見隆慶帝頂著一對黑眼圈,哈欠連連的坐在龍椅上,竟一個勁兒的往下溜,總讓人擔心,會不會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大家心說這可不像起早了,倒活像一夜沒睡似的。不過這影響不了大家高漲的熱情,被嘉靖冷落了那麼多年,終於有發言的機會,大家的發言都十分踴躍,一時間朝堂上唾沫橫飛,滔滔不絕,甚至對罵之聲都不絕於耳。
沈默這次揣著一本,但他一直引而不發,因為高拱那廝說了半天,也沒有扯到請立太子上,真不知是怎麼想的。高拱不拔這個頭籌,他就不能說,這是明擺著的,不然以高拱那不太寬廣的胸襟,肯定要記恨上的。
誰知這一等,就等出了事故……只見在吵架聲的間歇,朝堂上安靜的短短一瞬,一個富有磁姓的聲音響起:「陛下,臣有本奏!」
聽到那聲音,沈默倏然抬起頭來,高拱的目光也移過去,因為出聲的是張居正。
隆慶也稍稍精神了點,因為張居正也曾充任裕邸講官,雖然和他感情遠比不上高、沈二人,但終歸有一段師生情分,所以隆慶打起精神道:「接來。」
馬森將奏本接過、呈上,便聽張居正的聲音迴蕩在大殿上道:「臣戶部侍郎張居正,謹啟陛下,皇長子英姿岐凝、睿智溫文、仁孝之德夙成,中外之情允屬,請早曰正位東宮,上以奉九廟神靈之統,下以慰兆人翊戴之心!」
此言一出,滿殿皆寂,眾人都望著張居正,想不通他這麼早,就把這件事提出來……在百官看來,雖然皇太子之位,非朱翊鈞莫屬,但那小子才三四歲,皇上也才三十歲,立儲的時機,似乎還沒成熟吧。
更驚訝的是沈默和高拱,兩人先是緊緊盯著張居正,然後對望,都從對方眼中,看到了濃重的質疑神色。
但皇帝聞言卻精神大振,竟破例從御榻上站起來,掃視著群臣道:「諸位愛卿,誰和張侍郎一樣的想法啊?」說著他把目光望向高拱和沈默,心說你倆安排的先鋒已經開路完畢,二位大將也上陣吧。
高拱卻面色鐵青,站在那裡紋絲不動,一點要附和的意思都沒有。
沈默來不及想張居正從哪裡獲悉此事,因為猝不及防間,他便被置於一個艱難且必須立刻做出的選擇中。摸一摸手中的奏本,他反覆問自己,到底上還是不上?
這真是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