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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六七章 《登極詔》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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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他從御輦上先行下來,對百官造成的心理衝擊,絕對無與倫比。何止胡漢三回歸,就是南霸天也比不了。在許多人眼裡,這就是宣告著徐階、高拱、楊博之外,第四極力量的崛起,雖然不如前者實力雄厚,但勝在年輕、根基牢固,超越他們只是時間問題。

起先沈默只以為這是新君的一片好意,但當為先帝守靈幾天後,才發現朱載垕也是有算計的……導火索就是那份《嘉靖遺詔》。

給先帝作完頭七那天,雖然重臣們還不能離開大內,但終歸可以輕鬆些了。新君早就熬不住,給大家放了半天假,讓他們在皇宮裡休息。按說這是不合禮制的,但能在大內為先帝守靈的,都是內閣輔臣、六部九卿、老大人們身體早熬不住,於是各個樂得消受,誰也不會大煞風景的勸諫。

眾人便來到乾清宮東院,那裡有一排蜂巢似的值房,便是他們臨時的住處了。

居喪期間,也不好隨意竄訪,沈默便準備回屋休息,卻聽有人叫住自己道:「江南。」

一聽是高拱的聲音,他趕緊回頭行禮道:「閣老。」

「呵呵,好。」高拱朝他拱拱手道:「好長時間沒見了,來我屋裡坐坐吧。」

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老上司相邀,規矩只好先放在一邊了。

於是兩人來到緊南頭的高拱房間……緊北邊那件是徐階的,按說高拱應該是挨著第二間,但他堅決選了離徐階最遠的一間,確有些弄姓尚氣。

進屋一看,另一位內閣大學士,郭朴也在裡面,這也沒什麼奇怪的,高郭兩人焦不離孟、孟不離焦,都讓人懷疑他倆是不是有殲情了。

不過沈默還是表現出適度的吃驚,忙不迭行禮道:「郭閣老也在這兒。」

郭朴客氣的朝他還禮道:「江南賢弟,咱們見得不多,可在老夫心裡,你我神交已久了。」這就要和他平輩相交了……雖然沈默驂乘了一把,假假也算是二品官,但年齡資望擺在那裡,郭朴根本沒必要如此折節。

正所謂』禮賢下士、必有所求』,老郭多禮?意在徐公而已。

三人就坐,高拱居正位,沈默要陪末座,郭朴執意不肯,非與他東西昭穆而坐。

兩人正在謙讓,高拱受不了了,道:「我輩中人,豈能拘於虛禮,白白浪費大好光陰!」見兩人終於不折騰了,高拱打開話頭道:「江南對《遺詔》有何看法?」開門見山,高拱做派。

「那天在皇極殿中陪著嗣君,沒聽清楚。」要想進退有餘,就得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
「找一本給江南看。」高拱對郭朴發號施令道。

郭朴便從桌上拿起一份抄本,遞給沈默,嘆口氣道:「唉,看看吧,不忍卒讀啊。」

沈默接過來,擺出認真閱讀狀,其實這份四百五十字的遺詔,他都能倒背如流了。最大的感受便是,對徐階刮目相看;又何止是自己?遺詔頒行天下,恐怕天下人,都要對這位『甘草國老』重新認識了。

原來以為徐階阿諛奉承、逢君之惡的,現在會認為他那是虛與委蛇、忍辱負重。

原本以為他不敢勸諫君王,取消惡政的,現在會認為徐閣老不是不管,只是時機未到。

原本以為他無所建樹、沒法挽救大明的,現在會重新對他燃起希望;尤其是那些因遺詔而起復的大小官員,肯定會無條件支持徐階。

可想而知,隨著《遺詔》一步步的貫徹,徐階的影響力和勢力將步步攀升,不僅大臣中沒有人能制衡他,恐怕連皇燕京要對他言聽計從……這肯定令高拱坐臥不安,找沈默過來的目的,也就昭然若揭了。

「看完了嗎?」見沈默抬起頭來,一直緊盯著他的高拱馬上問道。

沈默點下頭,高拱追問道:「什麼感覺?」

見人說人話、見鬼說鬼話。沈默當然不能在高拱面前說徐階的好了,便沉吟道:「語氣有些過了……有失中正平和。」

高拱臉上有些小欣慰,對郭朴道:「怎麼樣,我說江南是個直人,不會昧著良心說話吧?」

郭朴點點頭,道:「江南和徐華亭有師生之誼,有些話不好說的太白。」說著加重語氣道:「要我說,擬這道奏疏之人,當斬!」

怎麼上來就喊打喊殺?沈默有些撓頭道:「已經頒行了,又不能收回,這時候再去追究誰的責任,反倒讓天下人笑話先帝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高拱何嘗不知沈默說的是正理,但仍忍不住朝他抱怨:「說出來你都不信,徐華亭擬這道《遺詔》,我們內閣三人,竟全不知情,直到頒讀之時,我們才第一次聽到。」說著重重一拍桌子道:「你說徐階把內閣其他人當成什麼了?」

「啊……」沈默有些吃驚道:「遺詔不能由一人獨擬,這是鐵律啊。」

「他也不是獨擬,」郭朴紛紛接話道:「找的是誰,你都猜不到。」

「何人?」沈默問道。

「他的學生,戶部侍郎張居正!」高拱憤憤道:「徐階授意,張居正執筆,你說他們何必要脫褲子放屁?難道張居正敢違背他老師一個字嗎?」

「張太岳何德何能?」郭朴也氣道:「資歷最淺的一個侍郎而已,徐階卻跳過內閣,跳過九卿,單單找他一人,不過就是為其獨斷專行,扯塊遮羞布而已!」

「如果他擬得合情合理,我們也不說什麼了。」高拱嘆息一聲,道:「可你看他把先帝罵成什麼樣了?先帝是英主,在位四十五年,難道幹得全是壞事?當今皇上是他的親兒子,三十歲登位,不是小孩子了。就算那些罪過都是真的,徐華亭一股腦昭示天下,讓人怎麼看先帝和當今兩代君王?」頓一頓,情緒越發激動道:「再說那齋醮的事,他徐階少摻和了嗎?那些大興土木的工程,還不都是他父子在籌劃,這都成了先帝的罪?就算覺著不對,為什麼先帝活著的時候不提出,反而俯首帖耳的附和著。現在人一死就開罵,這不是犧牲先帝,來保全甚至成全自己嗎?此乃臣子所為耶?」

說完,與郭朴相對落淚道:「我等不忍也……」

沈默也陪著嘆了一陣子氣,心中卻大不以為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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