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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五零章 來自首輔的教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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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嚴嵩看來,能在大敗虧輸之際,只落個『教子不嚴』的微小罪名和『致仕還鄉』的體面結局,已經是皇帝的莫大恩典了,至少比夏言要強之百倍了。

他卻忘記了,當初夏言離京時,不過也是得了個『老邁昏庸、不堪再用』的評語,同樣是『體面致仕』,最後之所以有那種結局,不還是全拜他嚴分宜所賜?

見嚴嵩出神,沈默便在那耐心等著,直到老嚴嵩回過神來,歉意的笑笑道:「沈大人,還有什麼聖諭?」

沈默搖搖頭道:「沒有了。」

「那好,沈大人請坐,」嚴嵩微笑道:「老夫與你神交已久,卻未得單獨一晤,一直深以為憾,今曰請讓老夫了此心愿吧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不然就是永別了。」

沈默聞言坐下,也微笑道:「閣老這話,讓下官惶恐。」

嚴嵩搖搖頭,朝沈默拱手道:「老夫要先謝謝沈大人,若沒有你從中回護,這回老夫不會如此體面的下野,那些靠著我的人,也會倒霉透了的。」

沈默心中一驚,暗道,也不知這老頭是成仙了,還是四處賣好,反正不敢掉以輕心,謙遜道:「閣老多禮了,下官只是在盡一個為人臣子的本分。」

嚴嵩笑笑,沒跟他爭辯,有些事情點到即止,說破了就沒意思了,便輕聲道:「沈大人這段時間有些仕途黯淡,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?」

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沈默搖頭笑笑道:「下官想破腦袋也不明白。」

「呵呵,你是不識廬山真面目,只緣身在此山中啊。」嚴嵩笑道:「其實不知是你,還有趙貞吉、楊博、郭朴、張居正等人,你們幾位全都被壓住,要麼回不了朝廷,要麼升不上去,要麼直接被閒置;雖然在宦海沉浮中,升升降降很是平常,但你們在吏部的考評中,全是最優等,在陛下的心中也都是治世之能臣,如果連你們這樣的大臣也要遭到排斥,我大明亡國之曰不遠了。」

沈默萬想不到,向來以任人唯親、唯錢著稱的嚴閣老,竟說出這種話來,一時都不知該如何作答,只好默不作聲的聽著。

「你不要以為老夫別有用心,」嚴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,淡淡道:「老夫當國二十載,如是一味任人唯親,這大明早就亡了。」說著傲然道:「說別的地方你可能不了解,單說東南,胡宗憲、唐順之、譚綸、盧鏜、俞大猷……這些文武將領,哪個不是老夫提拔起來?又一直護著的?」

沈默不得不點頭道:「確實如此,東南官員說起閣老來,都是很感激的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嚴嵩欣慰笑道:「好了,不自誇了。江南,我可以這樣稱呼嗎?」

「還是叫下官拙言吧。」沈默謙遜道,其實他是不喜歡自己的號。

「好,拙言。」嚴嵩點點頭道:「我方才說的你們幾個,一時遭到輕忽,並不是皇上看不上你們,恰恰相反,皇上極看重你們,所以才把你們雪藏起來,要留給繼任者用的!」

「哦?」這個說法,沈默還是第一次聽,不由輕聲道:「願聞詳情。」

「這道理其實很簡單,只是你們站得不夠高,所以看不了那麼遠罷了。」嚴嵩緩緩道:「就拿沈大人來說,你年紀輕輕就已經當過封疆大吏,照這些年的功勞看,給你個三品侍郎都委屈了你。可皇上能給嗎?不能給。要是讓你早早的身居高位,手握重權,一旦新皇上即位,你的身價又會暴漲,成了擁戴新皇登基的兩朝元老、輔國重臣,官至極品,升無可升,賞無可賞!你的手下,又有一大幫的門生、故舊,甚至結成了黨派。你讓新皇上何以處之?」

看沈默的臉色都變了,嚴嵩微微一笑,繼續道:「當初楊廷和、蔣冕、毛紀、費宏那些人,給皇上的教訓太慘了,他能忘了嗎?什麼大禮議?不過是內閣和皇上爭權罷了,內閣想延續前朝,聖天子垂拱而治,當今聖上想恢復太祖太宗年間的乾綱獨斷,大家才接著個『繼統繼嗣』的由頭掐了起來,當今皇上果決剛硬,最後把大臣們贏了,可也讓嘉靖新政戛然而止,大明朝再無振作氣象,君臣從此心生間隙,代價可謂慘重啊。」

沈默想不到,嚴嵩把事情看的這麼清楚,更想不到,他能把話說到這種程度,可能真的是人的屁股決定腦袋和嘴巴,你在那個位置上,就能體會到下面人無從體會的東西,卻也不能像下面人那樣想說就說。

「你說老夫懦弱也好,說老夫貪戀權位也罷,」嚴嵩緩緩道:「如果不是已經下野,這些話老夫是決計不會吐露的。」說著自嘲的笑笑道:「老夫也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,從不觸犯皇上的權威,才能在首輔更迭如走馬燈似的嘉靖朝,一當就是二十年。」他臉上的笑容又有些自傲道:「若沒有老夫在,大明的官員,恐怕至今仍深陷黨爭不可自拔,哪還有心思對付南倭北虜,內外交困?!」

沈默暗嘆道:『嚴嵩確實太老了,說話沒有重點,發散的厲害,怎可能是徐階的對手呢?』便輕聲問道:「您的意思是,皇上壓我們,是為將來做準備?」

「不錯。」嚴嵩頓一頓,道:「等到新皇登基,只需要一紙詔書,就可以把你們提拔起來,讓你們的才能得以施展,你們能不感恩戴德地擁護新皇帝嗎?好意思跟新皇帝對著幹嗎?那還不被天下人罵死?現在你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了吧?」

沈默不置可否的笑笑,輕聲道:「可皇上春秋正盛,我看考慮這些問題還早哩。」

「呵呵,拙言言不由衷啊。」老嚴嵩笑道:「交淺言深,我對你說這些,不是讓你去爭什麼,而是讓你知道,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。」說著看沈默一眼,斂起笑容道:「當然,老夫也沒安什麼好心,其實是有事相求的。」

「閣老請講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只要我能辦得到,就一定去辦。」

「別人說這話我不信,但你說,我信!」嚴嵩頷首道:「就是關於東南將領的問題,他們都是我提拔起來的,我此次下野,他們難免會遭到清洗……」頓一頓又道:「我最擔心的就是胡宗憲,他位太高、權太重,又不知收斂,難免會被那些人攻擊,到時候希望拙言看在你們相好的份上,一定要保他平安!」

「他幹得那麼出色,又沒有大的過錯,」沈默微微搖頭道:「就算有人想打他們的主意,皇上不會答應的。」

「呵呵,拙言還是年輕了。」嚴嵩望著沈默道:「說句話你別覺著刺耳,你能安安穩穩活到今天,除了你本人絕頂聰明,超人早慧外,更重要的,是來自皇上的庇護,皇上不能讓他的六元門生仕途夭折,所以才護著你,不讓人傷害到你。」說著冷笑一聲道:「不然……」雖沒再往下說,但其義自見。

沈默不禁一陣毛骨悚然,完全沒了聲音。

「要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你一直單槍匹馬,」嚴嵩道:「哪怕你再出挑、再厲害,雙拳難敵四手、好虎架不住群狼,趙子龍七進七出,只存在小說話本里,現實中是不可能的!」說到這,嚴嵩突然想起了嘉靖朝『戰力第一』的夏言,不一樣被自己以眾凌寡給收拾了。
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沈默問道。

「你得抱團!」嚴嵩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又蠱惑力道:「一個好漢三個幫,一個籬笆三個樁,得和你的門生故舊抱團,得和志同道合的人抱團,有了敵人一起上,有了危險一起擋,這才能立於不敗之地!」說著望向遠處的西苑道:「你要麼緊跟徐階,要麼自成一派,反正不能再這樣孤軍作戰下去,太危險了!」

沈默終於明白,嚴嵩說這麼多的用意何在了,請自己保護胡宗憲等人還在其次,更重要的是,想挑撥自己跟徐階的關係,給徐階埋上一顆定時炸彈!這一刻,他終於看到了縱橫朝堂幾十年的嚴嵩之真風采,熱情洋溢之下,便無聲無息讓你中毒!

是的,他已經中毒,雖然心知肚明,卻依然無解——對權力的欲望,是男人的絕症,沒有任何免疫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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