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四四章 帝王心(2/2)
「查看帳目呀,」若菡道:「每個月都有帳本送到我手裡來,我通過對帳目的查看,便能發現收支異常,往往那些徇私舞弊,就存在於這些異常的地方。」輕巧的話語背後,不知凝聚了多少汗水和心血,只是她不說罷了。
「那……你能不能幫我,把這個帳理一理?」沈默指著那堆案件相關的帳冊,對若菡道:「我知道有點多……」那些帳冊足有厚厚的二十多本,在沈默看來,沒有十天半個月,甭想理出個頭緒來,可時間不等人,哪有那麼多時間?所以他才急得失了態。
誰知若菡翻了翻那些帳冊,很淡定道:「一晚上就夠了。」
「夫人,莫要消遣我?」沈默苦笑道:「為夫向你賠不是了……」
「我有那么小心眼麼?」若菡千嬌百媚的橫他一眼道:「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,奴家也不敢哄騙老爺。」便拉著沈默的手道:「咱們先去吃飯,等吃晚飯便開工,保准不耽誤。」
沈默將信將疑,但不敢得罪權威,只好答應下來。
等心不在焉的吃完飯,沈默和若菡又回到書房時,便見門前站著十個模樣伶俐的女子,一齊向他倆請安。
沈默看她們肩上都背著個制式的包袱,心下覺著奇怪,但沒有問,他知道若菡必有計較。
進了書房後,若菡讓人抬來兩張大方桌,將屋裡的燈全都點亮,光明如晝,又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。趁著下面人忙活的功夫,若菡小聲對沈默道:「我培養這些女孩子好多年,那麼多的帳目能及時算清,全仗著她們的鐵算盤。」說著對那些女子道:「這裡有二十本帳冊,只有收支兩項,沒有銷售、借貸,所以你們必須儘快理清楚。」
「是!」女子們一起脆聲應道,便將包袱里的算盤、紙、西洋鉛筆拿出來,噼里啪啦算了起來。
沈默看這些女子一面運指如飛,一面翻動帳冊,不由眼花繚亂、目眩神迷,對若菡小聲讚嘆道:「看來你能把事業做那麼大,真不是僥倖得來的。」
若菡幸福看著沈默道:「沒有大老爺撐起一片天,小女子就是有再大的本事,也沒地兒施展啊。」
「行了,咱們別互相吹捧了。」沈默笑道:「也不知帳目理清楚,到底有沒有什麼收穫。」
「一定會有的。」若菡輕聲道:「老爺放心吧。」說完兩人便沉默下來,書房中只聞一陣沙沙的春蠶聲。
今夜的燕京城,不止一處算盤聲,西苑紫光閣內,這時也是噼里啪啦一片聲響。
兩張長長的紫檀木大案上,擺著兩具長一丈、寬一尺的巨大紅木算盤,站在案前的,是二十個從針工局、巾帽局、尚衣監臨時調來的記帳太監,十個太監共用一個算盤,十隻細長的手正在飛快地同時撥弄著算珠,滿頭大汗地統算著帳冊。
司禮監的四大太監,此刻齊聚紫光閣內,卻沒有了往曰的神氣,都俯身跪在一道珠簾前面,一動都不敢動。
珠簾後面的軟榻上,盤腿坐著大明朝的至尊,嘉靖皇帝陛下,此時皇帝正目不轉瞬的盯著榻邊小機上的幾張帳單,面色越來越難看。
過一會兒,珠擊聲停了,跪在地上的黃錦趕緊爬起來,拿過新理出來的帳單,輕聲道:「主子,總帳目出來了……」直到裡面的嘉靖哼一聲,才送到珠簾後面,輕輕擱在小機上的最後一片空地兒,然後倒退著出去,再跪在珠簾外面。
大殿裡恢復了往曰的安靜,明明有十幾號人待著,卻一點聲音都聽不到。
對跪在上的司禮監四大秉筆來說,每一秒都是無比的煎熬;對於跪在殿外的二十四衙門首領太監來說,更是如此。
過了不知多長時間,珠簾後的嘉靖終於出聲了:「黃錦,你在江南織造局,每年可以給宮裡多少進項?」
「回主子,五十萬兩。」黃錦輕聲道,今天這些人里,就他心情稍微輕鬆點,因為他已經五六年不在京里了,爛帳一般算不到他頭上。
「五十萬兩啊,」嘉靖皇帝道:「這五十萬兩,可是全入了內帑的,」說著聲音冰冷道:「你們怎麼就弄出這麼大窟窿,還得靠外臣給你們補!」原來今天晚上,皇帝跟太監們算帳,就是為了查明內廷那八十萬兩窟窿,是怎麼造成的……李芳雖然被皇帝派去修陵,但還是很忠心的,冒著被治罪的風險,也將嚴世蕃的底牌稟告了皇帝。
暴怒之後,嘉靖很快恢復了冷靜,因為他知道,自己越生氣,就越中了別人的算計——他當然可以一氣之下,把嚴世蕃逮捕入獄,隨便找個罪名咔嚓了。可那樣天下人會說,嚴世蕃為天子補虧空,最後卻被卸磨殺驢,實在讓人齒寒。這是死要面子的嘉靖,萬萬無法接受的。
嘉靖雖然老了,不願多事了,但他骨子裡還是那個聰明絕頂,掌控欲超強的皇帝,從來都是他玩弄別人,豈能容忍被人玩弄?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!不就是欺負他年老體衰,已經無心無力再重整朝政?
嚴世蕃為什麼這麼大膽?因為他生活在一個政治穩定的社會裡。中國自古以來,正朔王朝都是君與士大夫共天下,皇帝在政治生活中,並不是隨心所欲的。只有開國的一兩代皇帝,因為是帝國締造者,可能不太在乎官員階層,敢大刀闊斧的幹些什麼,但到了他們兒孫繼位時,政治穩定下來,皇權便被全天下的官員,一起裝到籠子裡,皇帝想要幹些什麼,必須得到大臣們的支持才行,不然就沒法干。漢晉唐宋明,五大正朔漢人王朝,從沒出現過皇帝獨攬大權的情形,君臣總是互相試探、互相制約著,共同治理偌大的國家。
像嘉靖這樣不守規矩,蠻不講理的皇帝,絕對是歷代的異類,大臣們跟他講道理,他就跟大臣們講感情,大臣們跟他講感情,他就跟大臣們講道理,一句人話也聽不進去,非得我行我素,在經過漫長而艱苦的鬥爭後,最終引發了千年未見的『哭門事件』,那位讓嘉靖恨了一輩子的楊升庵,對眾臣道:『國家養士百五十載,仗節死義,正在今曰!』於是,群臣跪伏於左順門,高呼太祖高皇帝、孝宗皇帝。嘉靖命太監傳諭:『爾等姑退!』但群臣到中午時分仍然伏地不起。於是,皇帝命錦衣衛將翰林學士豐熙等八人逮入詔獄。楊慎等人於是撼門大哭,一時間『聲震闕庭』。嘉靖大怒,對哭門官員施以廷杖,打死二十餘人,幾乎人人重傷殘疾,楊慎等僥倖未死者,被發配充軍,遇赦不赦,終生不得翻身。
這件事情後,嘉靖終於將原本君臣共享的權柄,盡數收入囊中,真正成了唯我獨尊的獨夫……但他悲哀的發現,自己跟正人君子、直臣清流已經離心離德,不可能再得到這些人的真心擁戴了,於是嚴嵩粉墨登場,拉開了嚴家父子專權的二十年。十幾歲就能跟內閣老傢伙們周旋的皇帝,難道越活越差勁,真不識人焉?不,嘉靖知道這父子倆不干好事兒,把他的國家弄得烏煙瘴氣,可嘉靖真被那慘烈無比的『哭門時間』給嚇怕了,被轟轟烈烈的大禮儀給拖垮了,打死他都不想再來第二次,所以說他離不開嚴家父子。不是因為怕國家亂了……其實嘉靖很清楚,都已經一地雞毛了,還能亂成啥樣?
讓他真正恐懼的是,一旦沒了這父子倆的鎮壓,沒了聽話的嚴黨,大明會再次出現『眾正盈朝』的可怕局面,再來一次大禮儀?再來一次撼門哭門?那自己真要成為古往今來第一昏君、第一暴君、第一獨夫了!這才是嘉靖對嚴家父子縱容的本質原因。
可惜,誰都沒看懂帝心,包括嚴世蕃,都把嘉靖想得太簡單了,身為大明朝在位時間最長,政治鬥爭經驗最豐富的皇帝,嘉靖太清楚自己怕什麼,不怕什麼了。
於是嚴世蕃把皇帝的縱容,當成嘉靖無心政事、偷懶怕麻煩了;在嘉靖一次次容忍下,越發覺著皇帝好欺負,竟然敢一再要挾起皇帝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