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三二章 化解(2/2)
很快,他的猜測便得到證實——三道正題一字不差,甚至連筆畫都一模一樣!再拿起另外的紙片一看,也是一般無異,果然是大規模泄題了!
嘉靖心頭騰起來一股無名業火,登時就變了臉色!將那些東西往手邊小几上狠狠一拍,怒吼道:「是誰幹的?」大殿裡所有的宮人全部跪下,沒人敢回答皇帝的問話。
嘉靖越想越上火,竟然飛起一腳,將那小几踢飛老遠……他穿得可是薄薄的布鞋,這含恨的一腳踢在黃梨木做的茶几上,那反彈力可想而知……便見皇帝漸漸變了臉色,身子顫抖著蜷縮起來,最後終於痛的抱著右腳、直跺左腳,怒道:「你們都傻了是嗎?沒見朕傷著了嗎?」
宮人們剛跪下,還真沒注意到皇帝如何了。聞言趕緊從地上爬起來,有去拿藥具的,還有去傳御醫的,李芳則上前扶著直跺腳的皇帝,唯恐他不小心一頭栽倒在地,再傷上加傷。
只有沈默孤零零跪在那裡,顯得十分尷尬,沒辦法,他是外臣,這種事兒可插不上手。
最後太醫來了,給皇帝除下龍襪一看,好傢夥,整個大腳趾甲蓋全掀了,怪不得能不顧龍臉的嗷嗷直叫啊,這擱誰身上都受不了。
太醫趕緊給皇帝處理傷處,上了雲南白藥,再用白布細心包起來,這才稍減嘉靖的傷痛。
等太醫告退,忙亂告一段落,小半個時辰過去了,嘉靖一看,沈默還跪在那呢,便沒好氣道:「還杵在那幹嘛?朕的熱鬧很好看嗎?」
「微臣絕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沈默委委屈屈道:「我在這等候皇上發落呢,哪敢悄沒聲就退出去?」說著一臉慨然道:「微臣聽憑陛下發落,但當務之急,是請示陛下,貢院那裡該當如何處理?是考下去還是……」
「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,」嘉靖絲絲吸著冷氣道:「你沈大人不是已經處理好了嗎?還要朕放這個馬後炮作甚?」說著不耐煩的揮揮手道:「趕緊滾回去,先把鄉試給糊弄過去,然後咱們再秋後算帳!」
見皇帝的面容都扭曲了,直到他疼得越來越厲害,再呆下去,指定成為他發泄的對象,沈默只好趕緊告退出去。
但此刻宮門落鎖,沒有皇帝的命令,誰也不准開門……現在嘉靖又痛又氣,刺蝟似的渾身帶刺,誰還敢去惹乎?李芳只好讓他在侍衛值房裡湊合一晚上,等天亮開門再出去。
沈默住的房間,是個不當差的御林校尉的,這些御林軍大都出身勛舊世家,不乏皇親國戚的公子,所以吃穿住用非常講究,在大明所有軍隊序列中,絕對是唯一的異類。
在整潔考究的房間裡坐一會兒,沈默除下官服,還沒洗漱完畢,便有士卒送上晚餐。雖只有四菜一湯,廚師卻做得十分到位,仿佛占了幾分御廚的靈氣一般,讓他險些咬到舌頭……當然,這跟他一天沒正經吃飯,此刻終於放鬆了心情絕對有關。
吃飽喝足之後,勤務兵收拾乾淨,沈默便往熄了燈,往床上一趟,似乎是睡覺了。
可要是走到他面前,你會發現他睜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,正望著帳頂出神呢。是啊,發生了這樣的事兒,估計就算再沒心沒肺,也是睡不著的……此刻沈默的心情,應該還是以欣慰居多,畢竟嘉靖帝雖然態度惡劣,但還是認可了他處理問題的方法……沈默之所以執意不打開盒子,向官員們揭露真相,是因為那樣做的後果,實在是太嚴重了——大規模的科場舞弊,擱到哪朝哪代,都是萬人矚目的驚天大案,非得大理寺卿、刑部尚書、都察院御史三法司會審,從重讞獄,絕不姑息……當然,這都是冠冕堂皇的說法,實際上每次三法司會審,因為牽扯進來的方面太多,都會變成各方勢力的角力場。
最終的結果往往是,誰的鉗子大,誰就會取得最終的勝利,所謂『會審』的結果,自然會服從於這個『勝利』,這就是所謂的『政治』。
再看看現在大明朝的官員表,刑部尚書何賓、大理寺卿萬采,那都是嚴黨的骨幹;原先左都御史周延在時,還能頂一陣子,但他從夏天大病一場,到現在還沒回衙門上班,根本指望不上。
說起來,也算是徐閣老流年不利,好容易找到些實力派的戰友,結果因為老病,造成了巨大的減員,一下就沒法跟嚴黨抗衡了。
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在很多時候,都會被成為英雄、義士,為萬人景仰,唯有在官場上,這句話是找死的代名詞,愚不可及,不能嘗試。
所以沈默選擇了退而求其次,以非正式的方式向皇帝告狀……他相信,以嘉靖皇帝之聰明絕頂,定然知道這是什麼人幹的,但以嘉靖皇帝之得過且過,又不大可能去窮究事情的真相,因為萬一拔出蘿蔔帶起泥,想要收場可就太麻煩了。對皇帝來說,這樣浪費時間、牽扯精力,都是對修煉無益的,哪裡會費力氣去做?
因此在最初的震怒之後,嘉靖很快便認同了沈默的選擇——將此事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當然,對某人的嚴厲警告還是少不了的!實在太不像話了,再不修理修理,那些傢伙真要反天了!
「禮部尚書吳山……」玉熙宮裡,嘉靖帝面色十分難看的問道:「是哪兒的人?好像是嚴閣老的同鄉吧?」鄉試卷子除了沈默這個出題者外,就是禮部的堂官能看到了,這件事是沈默提前揭發出來的,自然可以排除在外,那最大嫌疑便落在接替趙貞吉的禮部尚書吳山身上了。
李芳聞言心中一喜,面上仍古井不波,點點頭道:「主子好記姓,吳山吳部堂是江西高安人,跟嚴閣老算是很近的同鄉了。」頓一頓,他令人驚掉下巴道:「不過吳部堂的官聲向來不錯,不會幹出這種事兒吧?」
「人心似水啊,」嘉靖帝感嘆一聲道:「不對,人心可不是水能比的,水是往下走的,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啊……」
李芳明白嘉靖的意思,是說吳山原先是禮部右侍郎,還排在左侍郎袁煒後面,可竟能後來居上,顯然離不開嚴閣老的鼎力支持。由此倒推回去,人家嚴閣老為什麼要幫你吳山?還不是因為兩人是老鄉嗎?再倒退一步,顯然就算吳山再愛惜名聲,為了禮部尚書的位置,也會跟在老鄉屁股後面的。
「拿人家的手短,吃人家的嘴短。」李芳便一臉感慨道:「看來吳部堂也是為了報恩啊。」一句話便把嘉靖的注意力,從吳山轉到嚴家父子身上了。
「什麼時候,朕的權柄可以拿來送人情了?」嘉靖聞言怒道:「哦,他嚴閣老將禮部尚書送給了吳山,吳山又把朕的鄉試當作回禮,報答嚴閣老的『提拔之情』。」聰明人總有豐富的聯想力,且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。如此一想,嘉靖帝簡直要氣炸了肺,怒不可遏道:「國家公器不是他嚴嵩和吳山隨意擺弄的玩意!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?!」
「陛下息怒。」李芳輕聲道:「不如明曰奴婢傳吳山前來回話,若此事千真萬確,再重重懲罰他……還有那些人也不遲。」
嘉靖聞言卻搖搖頭道:「你雖然年歲比沈默大許多,看問題卻不如他呀……朕要是想把事情鬧大了,還跟你在這瞎猜什麼?直接把他們下詔獄,陸炳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招認!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但現在不行,局勢不允許,所以只能便宜他們了。」
「難道這事兒,就這麼算了?」李芳有些失望道。
「算了?當然不能算了。」嘉靖冷哼一聲道:「朕平生最恨被人欺騙,吳山的狗頭只不過寄在他腦袋上罷了。」說著頓一頓道:「朕寫一封信,你給嚴閣老送去,」嘉靖的聲調越來越高,兩眼也瞪得越來越大道:「當著他們父子的面,讀給他們聽!」說完便揮毫寫就一篇龍飛鳳舞的聖訓,讓李芳天一亮就去傳旨。
當晨鐘敲響,朝陽將要升起,西苑的大門緩緩開了,李芳與沈默的轎子,幾乎是並肩出了宮門,一個往東,一個往西去了……一場狂風暴雨,似乎還沒發起便被平息了,只是陰謀的氣旋根本沒有打破,事情的發展,真能如嘉靖所願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嗎?
拭目以待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