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二零章 君心難測(2/2)
嘉靖帝看一眼他倆,慢悠悠道:「兩位繼續吧,接著把架吵完,朕和諸位愛卿在這聽著,若是聽得精彩,也會叫個好喝個彩,給倆賞錢的。」
「臣知罪,請陛下責罰。」劉燾使勁叩首,俯身不起。
那邊的嚴世蕃卻有些委屈,悵然若失的低頭道:「臣錯了,也請陛下責罰。」
「該罰,」嘉靖淡淡道:「有事兒不能好好說,動不動就上綱上線,罵這個殲臣,罵那個朋黨……你們都是朕任命的官員,這豈不是在罵朕有眼無珠嗎?」
「臣不敢!」兩人叩首連連道。
「記住,每個人的差事不同,想法也不同,出現爭議是正常的,跟忠殲沒關係。」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道:「下次誰再敢拿這個說事兒,休怪朕不客氣。」
「臣等謹記陛下訓誡。」眾大臣一起高呼道。
「你們倆也起來吧。」嘉靖一揮手道,兩人謝恩後,便各自歸位了。
「方才爭論的事情,」一番亂石鋪街以後,嘉靖把話引入了正題道:「朕給個評判……」眾人屏息凝神,便聽皇帝道:「嚴世蕃說,派一員大吏去薊州督糧練兵,總攬全局,以朕看來還是蠻有必要的,就算效果不好,也得試過才知道。」說著看一眼趙貞吉道:「而不是還沒去做,就先把話說死了,唯恐攤到苦差事,被發配離京,以至於耽誤了入閣。」
趙貞吉低下了頭,身子卻站得筆直,一句分辯的話都不說……他知道自己完了,但並不後悔方才所說的話,因為他相信個人的榮辱禍福,絕不應該凌駕於國家的利益至上,所以堅持認為,自己是對的。
對就是對,錯就是錯,就是把我殺了,也不該設這個勞什子總督。
見嘉靖帝炮轟趙貞吉,大家都知道趙老夫子完了,明天必然有上百封彈劾文書紛沓而至,然後便會被罷官返鄉……二比零,看起來嚴黨又要完勝,其霸主地位仍然無可撼動!
然而,好戲還在後頭。
便聽嘉靖朝嚴閣老笑眯眯道:「但是,人家不願意干,咱也不能強迫,是吧?」
嚴嵩點點頭道:「心不甘情不願,是干不好的。」
「但這件大事總得有人干吧?」嘉靖淡淡道:「再推薦個人選吧。」
「這個……」嚴嵩心中一喜,暗道:『又給我個整人的機會。』想一想便道:「右都御史李燾,知兵懂政,可委以此等重任。」
徐階的臉本來就白,此刻更加面無人色了,心中暗叫道:『難不成陛下要對我趕盡殺絕?』回頭看看自己的手下,皆是一臉的恍然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,不然非得樹倒猢猻散不成,便出列拱手道:「陛下,李燾不太合適,他姓格剛烈,適合帶兵,卻不會協調各方面的關係,臣恐怕他會弄砸了陛下的差事。」
「哦,那徐閣老倒推薦一個。」嘉靖撫摸著龍椅的扶手,淡淡笑道。
徐階突然從嘉靖的笑容中,感到了一絲別樣的暗示,便福至心靈的大聲道:「臣推薦吳鵬!」
此言一出,滿堂譁然,就連一直老神在在的嚴閣老,也一下子睜開眼睛,他突然意識到,情況不妙啊!
吳鵬更是瞠目結舌,滿臉惶恐的望著嚴嵩,心說,我的祖宗啊,怎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?
「肅靜!肅靜!」見嘉靖微微皺眉,李芳趕緊高聲道,朝堂中才恢復了平靜。
嘉靖這才悠悠問道:「理由呢?」
徐階按捺住狂喜的心情,高聲道:「吳尚書跟微臣是嘉靖二年的同科,所以微臣很了解他。知道吳尚書先授工部主事,後總理河漕,還督兵鎮壓過亂民,也曾經在河朔練兵,試問整個朝堂,有誰比他更合適?」
「哦,果有此事?」嘉靖望向吳鵬道。
「這個,確有此事……」吳鵬低著頭,小聲道:「但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兒了,如今微臣老了,渾身是病,哪能跟當年相提並論?」
「魏武帝嘗言:『老驥伏櫪志在千里,烈士暮年壯心不已。』」嘉靖淡淡道:「老有老的好處,老當益壯,德高望重,這事兒朕交給別人還不放心呢,只有你能辦了。」
「這個,這個……」吳鵬登時滿頭大汗,心說我好端端的吏部尚書,怎麼轉眼就被發配了呢?我是不是在做夢啊?他偷偷擰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的哎呦一聲,才確信,這下是真倒霉了。
「吳愛卿,你也想學趙貞吉嗎?」嘉靖狹長的雙目,閃動著幽幽的光,讓吳鵬不寒而慄,他可沒趙老夫子那份膽量,縮縮脖子道:「臣不敢,臣遵命……」
「很好。」嘉靖頷首道:「著,吳鵬忠誠勤勉,鞠躬盡瘁,實乃百官志楷模。特進少傅銜,出鎮薊州,督餉練兵。」頓一頓,目光有些促狹的划過群臣道:「不再擔任吏部尚書一職。」
「臣……謝恩……」吳鵬跪在地上泣聲道,心裡滴血道:『頂你個肺啊……』
新晉一品的吳尚書,興許是太過歡喜,竟然趴在地上起不來了,嘉靖讓人將他扶下去歇息。
吳鵬還沒離開金殿,便聽嘉靖帝道:「諸位愛卿,推選出一位繼任者吧。」他便一口鮮血噴出來,昏厥了過去。
但沒人再關心他的死活,他們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未來吏部尚書的人選上,這個緊要的職位,可不能落在對方手裡。
嚴嵩這邊推舉出了吏部左侍郎歐陽必進,徐階那邊推的是吏部右侍郎馮天馭,雙方爭執一番,最後只能用紅豆綠豆來分勝負。
結果是十八比十七,歐陽必進以一票險勝。
李芳將盛著兩種豆子的兩個碟子,用托盤舉著,給皇帝過目,嘉靖眯著眼睛數了有數,仿佛在盤算著什麼。
嚴黨一干人心裡打鼓,暗暗道不會又要出什麼么蛾子吧?
直到嘉靖將豆子丟到盤裡,拍拍手道:「就這麼著吧……」大伙兒這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「歐陽必進任吏部尚書,馮天馭遷左侍郎,至於右侍郎嗎?」嘉靖淡淡道:「先空著吧……高拱……」
「臣在。」在朝班最後一排的高拱出列拱手道。
「要是秋闈後你還沒吃板子,」嘉靖淡淡道:「就去吏部當這個侍郎吧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高拱欣喜莫名道。
待他退回去,嘉靖似乎有些累了,疲乏的揮揮手道:「還有什麼事兒,沒事兒就散了吧。」
嚴嵩和徐階都沒話說了,今天被各打五十大板,又好似都有所收穫,心裏面百味雜陳,都在回味呢,一時沒工夫再打嘴仗了。
正當眾人以為朝會要散了時,禮部左侍郎袁煒出列道:「啟奏陛下,臣有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