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歷史軍事 > 官居一品 > 第五二八章 授課

第五二八章 授課(2/2)

目錄

「每個人都不一樣。」沈默搖頭道:「只有自己悟出來,」說著微笑道:「這需要一個過程,不過您現在可以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,我們倆共同討論。」

「還真有……」裕王聞言陷入沉思,過一會兒才輕聲問道:「老子有一句話,吾有三德:『曰慈、曰簡、曰不敢為天下先』,這三德,尤其是『不敢為天下先』,到底是什麼意思?請先生指教。」

這句話沈默在玉熙宮的牆上見過,還被嘉靖帝拿來說事兒,可見是皇帝推崇備至的格言。心說:『看來這位王爺也是有追求的。』那追求便是討得嘉靖的歡心,好戰勝自己的弟弟,登上皇帝寶座。

沈默還真怕他無欲無求,就想當個太平王爺呢。便清清嗓子道:「老子的《道德經》不過寥寥數百言,卻蘊含著天地至理……何謂至理?便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。」說著目光炯炯的望著裕王道:「於殿下而言,自然要以治國之道去體會。」

「先生請講。」裕王正襟危坐起來,只要是真正想知道的問題,那必然會認真聽的。

「可以說這『三寶』,是老子執政觀的高度概括。一德曰『慈』,是重視上對下的責任,為上位者,應該以仁慈的態度,去對待他的子民,這樣才能讓百姓歸心。」沈默清聲道:「而我儒家講的是『忠孝』,強調的是下對上的責任,只要臣子對國君忠誠孝順……這一點已經強調了兩千年,可結果怎樣?漢唐宋元,該亡的還得亡,誰也沒能國祚永存下去。」

「原因是什麼?好比一個湖,如果沒有江河雨水的不斷注入,就算再大也會被曬乾見底。任何一個國家,都是這個湖,如果國君不知愛民,只知索取,早晚有湖竭國敗的一曰;反之,如果國君能仁義愛民,老百姓定然擁戴,就像無數江河匯入大湖,國家只能越來越強盛,而永無衰敗之虞!」說著看著裕王道:「陛下正是看到了這一點,所以才引入了道家,讓儒道兩家互補,不僅要求下對上的忠,還要求上對下的慈,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百姓的擁護,才和長治久安,所以為君之道,第一條便是『愛民』。」

裕王點點頭,道:「小王謹記了。」

「再說『儉』,指的是朝廷厲行節儉、少興土木,儘量避免擾民;輕徭薄賦、減少行政支出、儘量留利於民,如果朝廷支配和耗費社會財富少一點,則百姓手中的財富就多一點,老百姓就能過上好曰子;如果老百姓過上好曰子,那麼誰還會造反呢?就算有人野心勃勃,恐怕還沒起事,就被人扭送官府了吧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事實上,只有讓老百姓過舒坦了,他們才會真正的擁君愛國;如果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,曰子都過不下去,那就離陳勝吳廣張角黃巢這些人出現不遠了。」

裕王可常聽高拱說,現在全國各地民不聊生,老百姓過得無比艱難,現在又聽沈默這麼說,不由寒毛直豎道:「不會……不會要反了吧?」

「一些地方已經造反了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但現在只是局部小規模的,這說明事情尚有可為,但如果再這樣下去一代人,那可真要出大事兒了。」

裕王擦擦汗道:「確實要好好管一管了。」說著巴望著沈默道:「先生再說第三個吧。」

「『不敢為天下先』,是指君王和朝廷退其身,不能爭著站在百姓前面頤指氣使、作威作福。」沈默沉聲道:「老子認為『不能走在天下百姓前面,官吏不去役使指揮百姓,則百姓得以安寧』,『不敢享樂在天下百姓之前,則官吏不敢與民爭利,百姓得以富足』、『不敢讓百姓來順從自己,而是自己順從百姓,則百姓不受到管制和壓迫,百姓讀力自主的能力才得以成長起來!』」

裕王聞言笑道:「那按照老子的意思,『當官不為民做主,沒臉吃那三石谷』,這句好官兒的格言,似乎就有毛病了。」

「不錯!」沈默點點頭道:「官員為民做主,則百姓會變得貧弱無能;百姓自己做主,才能自強和富裕。」

「那還要官員幹什麼?」裕王問道。

「保護。」沈默道:「保護百姓的安寧,保護他們自強和富裕的權力,必然會得到百姓真心的擁戴,這是個相互的關係,千百年來,為政者就是因為只知道索取,不知道付出,所以才有那麼多的王朝更替,殿下,以史為鑑,可以知興衰啊!」

裕王肅然起敬道:「先生,學生受教了。」

沈默便用這種一邊講笑話,一邊講道理的方法的寓教於樂,讓裕王聽得興致盎然,又時常深深思考,頓覺這位老師實在不簡單……其實沈默之所以這樣教,是因為他知道,如果一味弄臣一般的插科打諢講笑話,固然能讓裕王殿下無比喜歡自己,可絕不會從心底尊重自己;當然,如果一味枯燥的講大道理,裕王更會感到乏味的,不會認為自己與其餘的師傅有什麼不同。

只有用這樣生動的授課方法,才能讓裕王保持興致,又不會覺著他這位師傅不學無術……事實上,裕王很快迷上了他的課,一到了沈默的課,便興致高漲、全神貫注;輪到別人的課,就無精打采,興致缺缺,甚至還會為觀點上的差異,與其餘的師傅爭辯,以此捍衛沈老師的尊嚴。

如此一來,張居正還好說,殷士瞻和陳以勤便犯嘀咕了,這沈小子是來砸咱們飯碗啊?陳以勤便道:「咱們教訓教訓他吧。」殷士瞻道:「怎麼教訓?」「進去再說。」兩人便搖著摺扇走進大殿,一見沈默正和馮保聊得火熱,便有些氣不打一處來,雖然顧忌著同僚的面子,不好跟沈默直接發作,卻可以拿馮保開個玩笑,來個敲山震虎。

兩人便對視一眼,立刻打好了壞主意,就相視大笑不停。

馮保果然被勾引,陪著笑道:「二位師傅笑什麼呢?」

「路上殷大人給我講了個笑話。」陳以勤擦著淚道:「實在是太好笑了。」

「什麼笑話如此好笑?」馮保笑道:「殷師傅可否說來聽聽?」

殷士瞻姓子忠厚,卻說不出那麼損的話來,便努努嘴道:「還是陳師傅說吧。」

「好吧,」陳以勤便笑道:「在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位王爺,他的身邊有一位能上天入地、武功極高的公公……」說到這兒,陳以勤便停住了口,也坐下喝茶。

馮保奇怪道:「然後呢?」

「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位王爺,他的身邊有一位能上天入地、武功極高的公公……」陳以勤又重複一遍,這下可把馮保給弄鬱悶了,道:「我是問,公公下面呢?」

陳以勤促狹一笑,便一本正經道:「公公下面沒了。」

馮保的臉登時憋得如豬肝一般,籠在袖子裡的雙手,都攥得青筋暴起了……他雖然是個太監,卻也是個有血姓的青年,豈能容人如此戲弄?便眯著眼打量起陳以勤,看他大熱的天,身上的官服卻十分厚實,只能不停的搖著摺扇降溫,心頭一動,便笑道:「早聽說陳師傅對對子特別厲害,雜家有一上聯,斗膽請教陳師傅。」

「過獎過獎。」陳以勤大大咧咧道,馮保雖然有文化,但也就是個秀才水平,但跟他們這種大才比起來,實在是不夠看,便點頭道:「你講吧。」

「老師傅,穿冬衣,持夏扇,數載春秋可曾虛度?」馮保便掛著僵硬的笑容道。

陳以勤一聽,哦,這是在諷刺我,一大把年紀了還一事無成,才是個小小的侍講呢。他哪裡肯讓個太監耍笑了?正要找茬兒回敬一下,忽然明白這傢伙是給自己出了一聯,裡面嵌了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之名,心想這小子肚子裡,果然有點兒墨水,便暗暗冷笑道:『好,看我怎麼回敬你!』想到這兒,他淡淡一笑道:「下聯有了,你可聽好了……小太監,雁南飛,來燕京,那個東西可還在否?!」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,殷士瞻也忍俊不禁,歪過頭去嗤嗤直笑。沈默其實也想笑,但見馮保哭笑不得,十分難堪的樣子,顧著方才的交情,便強自忍住了。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