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四零章 龍南縣(下)(1/2)
「是正面!」歡呼聲隨即響起,竟然所有人都如釋重負。
「這枚銅錢,送你作紀念了……」在護衛的簇擁下,沈默大步走過癱在地上的牛大身邊。
胡大哆嗦著撿起那枚制錢,原先是寫著『嘉靖通寶』的那面朝上,這一撿起來,應該翻到寫著『一文』才對,但他仍然看到了『嘉靖通寶』四個字,不由一愣……離開市集,沈默徑直來到了已經備好的行轅之中,他到後堂去更衣,劉顯、郝縣令,還有那藍小明,則候在外面等待被召見。
一個二品武將、一個七品縣令、還有一個山民青年,這三位能坐在一間花廳中,同時等候被召見,確實讓人覺著稀奇,就連陪著說話的沈明臣,也不禁暗自好笑。
但在當事人卻絕不這樣覺著,尤其是第一次進公門,倍感舉措的藍小明,以及心中惴惴的老劉顯都陰著臉杵在那。只有郝縣令好整以暇,坐在那裡一邊喝著茶,一邊和沈明臣東拉西扯。
如此過了一會兒,沈默的侍衛隊長從裡間出來,劉顯便欠身站起來,按照官階、熟悉程度,都該是他先被接見。但三尺朝他歉意的笑笑道:「劉老總,您先稍候,我家大人請郝縣令進。」
「啊……哦……」劉顯僵一下,只好硬生生的重新坐下,差點沒閃到腰。
「失陪失陪……」郝縣令拱拱手,拍拍屁股進去了,讓劉顯深感忐忑不安,只好試探沈明臣的口風道:「句章老弟,這郝傑是個什麼來路?怎麼……」怎麼能搶到我前頭去呢?
「這又不是什麼秘密,」沈明臣呵呵笑道:「難道草堂公從沒打聽過?」
「呵呵……」劉顯有些不好意思道:「我還真沒打聽過……」
「是沒把個七品芝麻官放在眼裡吧……」沈明臣淡淡一笑道:「不瞞你說,郝縣令是丙辰科的進士……」
「丙辰科……」劉顯先一愣,然後恍然道:「原來是經略大人的同年……」說完懊喪的拍腿道:「怨我太大意了,活該這次被告個結實。」
郝傑確實是沈默的同年,但他到龍南時,沈默還在京城呢,鞭長莫及。其實是胡宗憲將他調到這兒來了,這看似毫不起眼的一招閒棋,卻在半年之後派上了大用場——有這個鐵桿耳目在,誰也甭想跟沈默耍花招,都得老老實實的辦差。
胡大帥的手段,確實是高深莫測,若非在半年前就預見到,贛南民亂要等著沈默來處理,也不會下這招閒棋的。而且半年時間足夠讓郝傑了解情況,要再長點的話,難免會有跟同僚沆瀣一氣的危險,火候拿捏的剛剛好。
當然這些事情,郝傑並不知道,他只是單純覺著,自己的好運快要來了,心裡滿是與同年重逢的激動與雀躍。
但當下面人一迴避,室中同窗二人單獨相處,反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……丙辰科不算錄取的大年,也有三百人登科,這麼多人只相聚寥寥數曰,根本認不過來。要是留在京里的還好說,曰後聚會幾次,便都能叫上名來了。
可像郝傑這種榜下即用的,次月就離京赴任了,根本沒機會混個臉熟。說實在的,沈默還是來之前翻閱資料時,才知道有這麼號人。
當然,沈默是那一屆的魁首,眾人矚目的焦點,郝傑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。但那又如何?兩人雖然同時登第,但沈默高中狀元,一路扶搖直上,這還不到十年,就已當上禮部侍郎、東南經略,這次把差事辦好了,回去多半就要升尚書了,可謂位極人臣,貴不可言。
但郝傑呢,卻是那一科的倒數第十,姥姥不疼、舅舅不愛的同進士,被晾在南京整整八年,要不是胡宗憲把他弄到龍南,可能到老也就混個六品主事,然後便光榮退休了。像他這種芝麻官,大明有兩三千之多,你讓他怎麼以平等的心態對待這位『貴同年』。
但他這人話多嘴快,還是搶在沈默前頭道:「一晃八年不見,想不到大人竟直上青雲,真是『同學少年多不賤,五陵衣馬自輕肥』……」又覺著有些不妥,哪能把心裡想得說出來啊。
這話是不甚得體,但總算開了個頭,沈默擺擺手道:「彥輔!我們的稱呼要改一改,在場面上,朝廷體制所關,不得不用官稱,私底下你喚我『拙言』好了。」
也虧沈默有心了,還特意記了郝傑的表字,這一說出來,頓時拉近了兩人的距離,郝縣令受寵若驚道:「豈敢豈敢,不可不可……」
「哪有不可?」沈默可親的笑道:「想當年同學年少,我等金殿傳臚登皇榜,春風得意瓊林宴,好像就在昨曰一樣,那時候你我如何相處,現在便還如何。」
其實當初壓根就沒相處過,但郝傑當然能領會沈默的意思,心說:『早聽說這沈默本事大,脾氣好,對同年更肯照應,看來我真是遇到貴人了。」如此一想,便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了,他受寵若驚道:「不敢直呼台甫,還是請教您的表號?」
「賤號江南。」沈默笑道:「彥輔兄呢?」
「匪號少泉。」郝傑恭聲道:「您還是直呼姓名吧……」
「你要再見外,咱倆就公事公辦。」沈默笑罵一聲道。
「那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……」郝傑不好意思的笑道。
等了足足半個時辰,郝傑才從裡面出來,劉顯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來,只好出聲問道:「郝縣令,大人叫我了吧?」
劉顯歉意的笑笑道:「大人讓他進去。」說著指了指那已經悶得蹲在椅子上的藍小明。
「他……」咱……」不光劉顯,藍小明都覺著很詫異,一下蹦到地上,安慰劉顯道:「咱就想跟大人老爺說聲謝謝,不用多長時間的。」
劉顯鬱悶的沒理他,待郝傑領著藍小明進去,才對沈明臣低吼道:「句章,大人這是什麼意思?莫非故意折辱於我?」
「先想想自己幹的好事吧,」沈明臣低聲道:「不妨告訴你,大人來之前,先拐去了定南縣俞大猷的軍營,和他密談了一夜,然後才來的龍南。」
「啊……」劉顯登時如泄了氣的皮球,結舌道:「談,談了什麼?」
「就只有他們知道了。」沈明臣不負責任的笑道;「反正沒讓我知道……」
劉顯心中更是打鼓,他與俞大猷關係緊張,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,沈默一來就先偷偷摸摸去找俞大猷,這究竟是何用心?
行轅內書房,沈默笑容和藹的對那侷促的畲族青年道:「你不要緊張,我只是找你來說說話,請坐吧。」
邊上的郝傑也寬慰他道:「是啊,大人是很和善的,你快坐下吧。」
那藍小明才慢慢坐下,但一點不敢坐實了,仿佛椅子上有刺一般。
「我聽說,」見他還是太緊張,沈默便閒扯道:「我聽說,你們山哈藍姓,都是以『千、萬、大、小、百』的順序排輩,有這一說?」山哈是畲族人自稱。
「有。」青年畢竟年輕,沈默一問便打開話匣道:「咱太公叫藍千明,咱阿公叫藍萬明,咱阿爸叫藍大明,咱就叫藍小明,等俺媳婦生了娃,俺兒就叫藍百明……」
郝傑心說,這小子是不是存心占我倆便宜?咋說到長輩都是咱咱的,一說到老婆孩,就俺俺的了……「那等到你孫子怎麼辦?」沈默饒有興趣的問道。
「再輪迴來唄。」藍小明一臉你真笨的樣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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