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四七章 平定(上)(2/2)
於是幾位文武移座火盆旁,開始一點點推敲起余寅的想法來了。
「撤軍要大張旗鼓地行動,讓沿途百姓和叛匪的探子,確實相信我軍是要回龍南去過冬。讓大軍趁夜色悄沒聲的往回撤,白天不要動,分幾天撤完。」方才戚繼光一直沒做聲,到了具體的戰術層面,他才發言。
「這是為何?」劉顯問道:「要是對方沒察覺,豈不演砸了?」
「不可能察覺不到。」戚繼光指著外頭道:「定南縣城地勢低洼,在城外山上,便可對城內一覽無餘,賴清規肯定派探子死死盯著咱們,有點風吹草動,也瞞不了他們。」
「那更沒必要偷偷摸摸了。」劉顯道。
「不,他上次被咱們狠狠的擺了一道,這次肯定加倍小心。」戚繼光搖頭道:「如果大張旗鼓,必會以為又是陷阱,不上這個當……相反,咱們越是小心翼翼,他就越相信這是真的。」
「而且咱們可以利用夜色,給民夫也穿上軍裝,軍隊和民夫混著撤走。但行進途中,部隊卻要分做幾支,暗地埋伏在指定的地點。」余寅接著道:「這次咱們也利用一下大山的掩護,擔任埋伏的部隊,要潛伏在離城不遠的大山里,不升火、不喧譁,將行跡完全隱藏。」
「然後晝伏夜出,暗中轉移,最終完成對定南縣城的外線包圍。」余寅補充道:「大家務必心中有數,咱們唱的是一出假『空城計』,關鍵在於,一定要造成我大軍秘密東移的假相。」說著露出一副與相貌不相符的狠厲道:「所以凡是半路逃亡的,一律擒拿斬首。且各軍都要主意斷後掃尾,把掉隊的人秘密安置——對方已是驚弓之鳥,想讓他們再上當很難,咱們只有不露破綻,才能誘使對方來攻定南,然後四面合圍,全殲敵軍!」
俞大猷思索片刻,有些擔憂道:「定南城池全無,毫無防禦可言,而想誘使對方上當,糧秣輜重大都不能轉移。假如我們前腳剛走,敵軍隨即就來,只靠留守的部隊是無法應付的。一旦糧草有失,那咱們可就弄巧成拙,不撤軍都不行了。」
「這個不必擔心!」劉顯一臉狠厲道:「只要能把賴清規滅在這一場,還留那些糧食有什麼用?」說著咬牙切齒道:「如果還不放心,到時候直接把糧食點了,燒個淨光,絕對便宜不了他們!」
「要是他們不上當怎麼辦?」俞大猷又問道:「天寒地凍,我軍分散行動,將輜重暴露給敵人,這可都是兵家大忌的啊!」
「不要緊,余先生說得對,糧食大如天!只要我們卡斷所有通往下歷的糧道,不出半個月,賴清規就會缺糧!」他這話是有判斷的,因為一路追著賴匪到此,對方早就輜重全無,僅靠隨身帶的那點糧食,撐半個月都是多說。
「買不到糧食,整個下歷就會陷入糧荒,雖然各村寨里可能還有存糧,在不知禁運何時解除的前提下,那些族長宗老們,是不會允許一粒糧食流出圍屋碉樓的。」經過這番討論,劉顯心中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,重新恢復自信道:「人,只要餓急了,就會什麼也不顧的。這時候定南城裡的幾十萬斤糧食,就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,根本無法抗拒這份誘惑!」
對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來說,一旦統一了認識,整個戰役的各個環節都會很快敲定,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,就是誰守定南城。這個毫無城防的鬼地方,將吸引窮途末路的數萬賴匪的攻擊,而留守的部隊偏偏不能多,否則會把敵人嚇退。
所以這註定是個危險的差事,戚繼光和俞大猷都爭相請纓。但劉顯卻不打算給他們,他呵呵一笑道:「既然大人讓我擔任總指揮,我就得人盡其用,方能不負所托。元敬、志輔,我劉顯生姓自負,但很服氣你們,二位帶兵打仗、臨陣指揮、乃至對戰局的把握,都比我強不少。」說著撓頭笑笑道:「你們兩個強手,還是擔起帶兵包圍,將賴匪一網打盡的重擔吧。至於守城這種簡單的差事,就交給我吧……」
「提督……」兩人的眼角都有些濕潤了,嘶聲道:「您不必……」
「不要再說了!」劉顯一抬手,正色道:「這就是最終的軍令,我會連夜向大人奏報我們的計劃,但事不宜遲,封鎖從明天就開始,為保險起見,先斷他一個月的糧草再說——只要大人批准,一個月後咱們便正式開始!」
前線擬定的作戰計劃,很快報到了經略行轅,沈默看了之後,沉默久久,才聲音低低的嘆息道:「這一來,不知有多少人要餓死了……」
「大人,從來沒有不殘酷的戰爭。」沈明臣沉聲道:「雖然會付出一些代價,卻可以迅速結束戰爭,便能避免更嚴重的災難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」沈默緩緩閉上眼,嘴角掛起一絲苦澀道:「既想少死人,又想快取勝,確實是我一廂情願了。」
「是作出決斷的時候了。」沈明臣輕聲道。
「嗯……」沈默點點頭,提筆在那份文書後,寫下了五個字道:「許勝不許敗。」
「這樣一來,賴清規是過不了這個年了。」沈明臣輕聲道:「唯一的擔心是,朝廷那邊如何交代?」前線的計劃固然凌厲,但也有些過於殘酷了,難免引起朝廷的非議。
沈默其實還是很注意物議的,否則也不會費那麼大勁,做了那麼多功課,就是為了乾淨利索的評判成功,又不會落下被人攻擊的把柄。但當計劃改變,必須要承受一些東西時,他也十分淡定道:「為大家背黑鍋,是我這個頭領應盡的義務……」
雖然這話說得戲謔,但沈明臣卻從心底產生一種異樣……當初他離開胡宗憲而去,真正的誘因在於,胡在岑港戰敗之後,把俞大猷牽出來當替罪養。沈明臣看不慣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為,所以不願再為胡宗憲出謀劃策了。
也許這真是個值得追隨一生的傢伙呢,沈明臣心中,第一次浮現出這樣的想法。
在明軍一次次的搜尋,全都無一例外的無功而返中,轉眼到了十一月……這一個月對各方面都不好過,對明處的官軍來說,最大的麻煩是,入冬以來氣溫極低。按說這贛南山區,冬天也不該太冷才對,但今年氣候異常,入冬不久便開始結冰,寒冷的仿佛到了北方。對此情形,官軍始料不及,結果冬衣準備不足,很多將士凍傷,士氣曰復一曰的萎靡。
其實沈默已經緊急調集了一批禦寒衣物,但為了讓戲演得更逼真,劉顯不許這批物資入境,因為這種真實的困境,對敵人的迷惑作用,是再高明的演技都比不了的。
下歷的百姓也很難熬,在官軍禁運前,他們已經將自己的糧食,以高價賣給了賴匪,然後用換來的鹽巴,去廣東買糧。如果正常的話,早就該運到了,但現在全都被官軍扣押了。結果各村寨只能靠到縣城領取口糧勉強度曰,那點糧食哪夠吃?連個饑飽都混不上。
當然,這只是對外展示的狀況,據傳言說,許多個村寨其實是有存糧的,只是他們的族長不許泄密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