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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四二章 制勝之道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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驛館內,那些畲族長老們圍坐在大堂中,正七嘴八舌的討論著,官府能否兌現承諾,給他們那麼多糧食。

但混亂只持續了一會兒,當他們發現坐在首位的老者,一直陰著臉沒說話時,便都閉上了嘴,有些忐忑的望著他道:「盤石公,您怎麼看?」

那老者赤著腳,單手拄著黑木拐杖。生得肩寬背厚,豹頭環眼,滿臉的皺紋深深刻出一張堅毅的面容,虎目之中放射出的光芒,滿是倔強與不屑。

當然他有不屑的資格,因為他是山哈四大姓之首的盤姓大族長,且比其他三姓的族長都高一輩,不僅在龍南縣,就算整個贛南山區,地位都十分的尊崇。

其實郝縣令並不想請他,因為這老頭人如其名,生姓正直剛強,一生不屈服於任何人,也從來沒有到城中拜會過朝廷官員,如果大人想要用什麼手段,他肯定是個大麻煩。但這位老石頭,偏偏就不請自到了……盤石公當然不是為了那點糧食,而是因為得知那些族長被利誘來龍南,擔心他們貪圖點蠅頭小利,而被官府給利用了。當年王陽明平定贛州時,他已經二十出頭,深知漢人的狡詐多端,不得不防啊……「咱真鄙視汝等。」盤石公開口就罵道:「不就是那麼點糧食嗎?就把你們的魂給勾走了?」

「盤石公。」他下首一個耋老道;「咱們本來就難過冬,今年又誤了農事,各寨的糧食都快見底了,有這些糧食,再摻些木薯面,就能捱到開春……」到時候萬物生長,滿山野菜,就能讓人餓不死了。

「汝等就像找飯食的鳥,只看著餌了。」盤石公冷笑道:「卻不想上面的籮筐等著落下哩。」說著不厭其煩道:「漢人最是狡詐了,當年有個王守仁,說得天花亂墜,幹得缺德冒煙,把咱們坑得多慘?現在來的這經略,聽說是他的徒孫,難道咱們山民就這麼愚蠢,讓人家爺爺騙了孫子騙?」

「這不是有您老長著心眼嗎?」讓他這盆冷水一潑,眾人的熱情消退不少,都道:「您要覺著不妥,咱就另想辦法。」

「還沒照面誰能知道。」盤石公有些英雄氣短道:「漢人的糧食也能救命,咱們犯不著在這上面慪氣……」

眾人面面相覷,心說那您還發飆?

「但咱得提醒汝等,千萬別讓人家幾句好話就說暈了頭,胡亂答應什麼。」盤石公沉聲道:「別忘了官府的承諾是,只要咱們來出席就給,可沒說讓咱干別的。」

「您老的意思是?」眾人一起望著他道。

「千萬別信他們說的話,別答應他們的要求。」盤石公道:「咱們就是來領糧食的,參加完了儀式,取上就回去。」

「成,咱都聽您的。」眾人一想,還是老人家考慮的穩妥,便都道:「咱們都把自個當成木樁子,您不讓說話,咱們絕不吭聲,您不答應的事兒,咱們絕不點頭,可成?」

「成。」盤石公重重點頭道:「咱定為汝等把好這一關。」

所以當何心隱兩個進來,便看到昨天還稱兄道弟的一群老頭,今兒就裝作不熟,連個招呼都不打了……其實各位老先生也沒打算這麼決絕,但一看他倆臉上的傷,心中不由咯噔道:『看來那經略不禁狡詐,還很殘暴哩。』唯恐有什麼把柄被對方抓住,乾脆一聲都不敢吭了。

察覺到氣氛不對,何心隱用胳膊碰碰郝縣令,郝傑便硬著頭皮道:「諸位貴客,凱旋儀式就要開始,經略大人有請。」

大廳里針落可聞,讓郝傑好生尷尬。過了一會兒,便見個矮壯的老頭拄著拐站起來,然後呼啦一聲,一屋子人全跟著起來,唬得郝傑倒退一步。看他們一齊往外走,何心隱趕緊攔住道:「汝等去作甚?」

「不是經略有請嗎?」那老者看他一眼道。

好歹有個說話的了,何心隱和郝傑分開左右道:「請。」便目送這群人出去,對視一眼,心說咋這麼詭異呢。

一行畲族宗老來到院中,便見那裡已經擺了幾十抬腰輿,每抬邊上都站著兩個穿紅胖襖的轎夫,看他們出來,便一齊高聲:「請貴賓上轎!」

眾宗老的目光齊刷刷的望向盤石公,老頭的拐一杵地,沉聲道:「坐逑!」宗老們頓時混亂了,到底是『坐他逑』還是『坐個逑』呢?直到盤石公邁步上前,坐上腰輿,才確定是前者……「坐逑!」宗老們心中一起喊道,便稍有些混亂的坐在腰輿上。

「起駕!」先導高唱一聲道,轎夫們便將腰輿抬到肩上,當大門緩緩打開,便在『迴避』、『肅靜』等儀仗的引導下,列隊上了街。

那腰輿可以看成是沒有棚的轎子,坐在上面和轎子一樣的感覺,只是少了私密,卻敞亮了許多。那些宗老們全是頭一回享受這種官差開道,兵丁抬轎的待遇,看到路人全都跪在地上,難免生出些輕飄飄的感覺。

沈默不喜歡坐轎、不願擺儀仗的原因就在這,他不喜歡這種感覺,他希望同胞們都能直起胸膛,不用跪拜任何人。但很可惜,這個時代沒人和他有共鳴,大家還是喜歡人上人的感覺,哪怕這些畲族宗老也不例外。

當然沈默要是單純想給他們貴賓待遇,完全可以用帶棚的轎子,現在用這種沒遮沒攔的腰輿,恐怕動機不純——逃不脫一個『現』字——就是要讓無數雙明里暗裡的眼睛看看,畲族長老們已經成了他沈默的貴賓。

所以他親自立於城門前,在一片軍樂聲中,張開雙臂,用最親熱的笑容,迎接畲族長老的到來。

盤石公是有見識的,雖然沈默看起來年齡不太大,但其雍容的氣度,沉穩的舉止,讓他絲毫不敢小覷。所以面對沈默的問候,他絲毫不敢托大,很有禮貌,卻又很有節制的表示感謝,並致以問候。

見他不卑不亢的表現,沈默知道點子扎手,不由提起了心神。

雙方通報姓名後,盤石公道:「不知經略大人為何找咱們過來?」這就是典型的豬鼻子插蒜——裝象了,雖然會把自己的檔次降低,但好處是可以裝傻充愣、矇混過關。最合適弱勢一方不求有功、但求脫身——也就是今天的情況。

沈默淡淡一笑道:「請諸位前來,是為了見證咱們軍隊剿匪的……歷史姓勝利,好讓諸位宗老放心。」稍一頓道:「你們放心了,贛南百姓就放心,朝廷也就放心了。」

他在那唱高調,盤石公便心中冷笑,不過抓了幾百蟊賊,就敢說什麼歷史姓勝利,看來少年郎就是愛浮誇呀……盤石公不禁暗暗搖頭,真是個繡花枕頭。

他心裡這麼想,面上便露出了鄙夷,至少在沈默看來,已經很明顯了。但沈默並不在意,而是笑笑道:「時間快到了,咱們到城樓上看去,那裡視線好。」

一行人來到城牆上,說是城牆,也不過是一丈來高的土圍子而已,還不如在場很多人家的圍屋好呢。

但自家的圍屋上,可看不到此番勝景——驛道兩邊,每隔兩步便有個身穿嶄新號衣,手持長槍的兵士站崗,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遠處看不見的地方。

驛道內,黃土灑地,淨水潑街,靜候凱旋隊伍的到來,驛道外,卻是里外三層的圍觀群眾——全城的百姓呼朋引伴、扶老掣幼全都出來看這難得一見的入城儀式,甚至連花枝招展的記女,也出現在人群之中,鶯鶯燕燕的說笑打鬧,撩撥著傳說中的心猿和意馬。還有那綠纏頭的歸功高舉著各種宣傳的牌子,有打溫情牌的:『將士們辛苦了,溫香閣院為你洗去征塵』;有打噱頭派的『體驗另一種廝殺,就來軟玉軒』;還有打明星牌的『戚家軍入駐龍南城,賽西施入主紅玉亭』,亦有打價格牌的『青樓勞軍八折』……不是沒寫店名,而是就叫『青樓』,這種平易近人、價格優惠的場所,顯然更能打動本地主流消費群體。

當然這些再熱鬧,也不可能變成今曰的主角。

辰時正刻,遠處官道上突然三聲炮響,幾乎是在同時,城下的樂隊畫角齊鳴,奏起了勝利凱歌。然後新用黃土墊成的大路,突然變得一震一顫!

在人們『來了、來了』的齊聲歡呼中,十六騎身穿明黃飛魚服,騎著清一水白色大馬的錦衣衛,手持門旗、金鼓旗、翠華旗、銷金旗等八種旗幟各一對作先導;後面五百騎駿馬踏著整齊的步點緊隨其後,上面的將士都穿著明晃晃的全身鎖鏈甲,繫著紅色的斗篷,威武雄壯,無以復加。

但更讓人震撼的,是後面用一百匹大騾子拖著的十座黝黑的大炮。

火炮並不新鮮,就連老百姓也見過,但何曾見過如此巨型的大炮,個頭遠遠超過他們原先所見的數倍,雖然不知其威力,但僅僅個頭,便極具壓迫感,看得人們目瞪口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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