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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一六章 三公槐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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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笑笑道:「回大人的話,下官尚未表字。」

高拱奇怪道:「這是為何?」一般官員,只要外放縣太爺,都會『娶個小、取個號』來犒賞一下自己,沈默都干到過巡撫還沒有取字,讓高校長不太理解。

沈默解釋道:「一直提醒自己,不要志得意滿,所以未曾取字。」

高拱聞言摸著濃密的鬍子,贊道:「果然是非常之人啊!」他這從不拍馬屁的,一旦破了例,自己都一身雞皮疙瘩。趕緊話鋒一轉道:「不過,取字的意義,不僅在於以示尊貴,還是為了尊長。」老師你取了字,別人就不能稱呼你父母取的名;自己取了號,別人就不稱呼老師取的字,相當於把師長所賜的名字供起來,所以高拱才有此一說。他又道:「這本是你的私事,但既然為司業,就得為學生們做個表率,所以拙言還是考慮一下吧?」

沈默心說,你都這麼說了,我還考慮什麼?便笑道:「大人說的是,確實是下官考慮不周,我儘快想一個。」

「這就想吧。」高拱笑道:「待會兒要向師生們引見,還是有個別號妥帖些,你說是不是啊?」張居正聽了心中暗笑,還以為高肅卿對沈默不一樣呢,結果三句話便露出讀才本姓。

沈默聽說過逼婚的,也聽說過逼債的,就是沒聽說過還有逼號的,心說這不是難為人嗎?

當然,腹誹歸腹誹,該取還是得取,只好開動腦筋道:「要不,叫紹蘇吧,紀念一下下官的故鄉和第二故鄉吧。」

「意義不錯,」高拱尋思一會兒,卻又道:「不過『紹蘇』有些女氣,似乎不太合適……我這麼說,你不介意吧?」

沈默表情僵硬的笑笑道:「大人說的是。」

誰知高拱竟越說越來勁道:「不如叫『江南』吧,紹興也是江南,蘇州更是江南,一個意思,卻大氣許多。」

旁聽的張居正這個汗呀,終於忍不住插嘴道:「大人,取字這種事,不好越俎代庖吧?」

高拱這才有些不好意思,便哈哈笑道:「我不過是提個建議,當然還要拙言定奪了。」

沈默還能說什麼,只能強笑道:「『江南』確實比『紹蘇』好得多,就用這個吧。」

「拙言可以再想一個嘛……」高拱的謙虛勁兒倒上來了。

沈默心說:『靠,放什麼馬後炮?』對於伺候領導,他上輩子就有豐富的經驗,哪裡還會拂了高拱的美意,只好堅決道:「不換了,絕對不換了。」

高拱大喜道:「江南,以後就這樣稱呼你了……」頓一頓,又道:「可以嗎?」

沈默這個無奈啊,苦笑道:「大人還是可以稱呼我拙言的。」這是對上級和長輩的尊敬。

高拱卻搖頭道:「還是叫江南吧。」

『那你隨便了。』沈默徹底無奈了,不禁開始擔心,曰後該如何熬過去。

給他取了號,高拱道:「咱們說正事吧,我先向你簡單介紹下國子監的情況。」

沈默肅然道:「大人請講,下官洗耳恭聽。」

「我大明雖然有兩座最高學府,但毫無疑問,北監才是最核心的。」高拱道:「我們國子監擔負著為國育才的重任,雖然不顯赫,卻是國家的大計所在,容不得有絲毫馬虎懈怠!」說到這,他的表情已經非常嚴肅了,沈默凜然道:「下官記住了。」

高拱點點頭道:「監內我為祭酒,二位為司業,我們三人共掌儒學訓導之政,為國子監首腦,本監又下設繩愆、博士、典簿、掌饌四廳……其中繩愆廳負責糾正監生的艹行,衡量教員的教學成績;博士廳有五經博士,有助教,分別負責教育本監六堂的監生;典簿廳掌文牘及金錢出納等事務;掌饌廳則是負責飲食的地方,不提也罷。」頓一頓,又道:「按例衍聖公也是我們國子監的,不過人家在曲阜快活,跟咱們向來沒來往,就當不存在好了。」

沈默笑著點點頭道:「下官曉得了。」

「說完了教職,再說監生,這個務必聽清楚了。」高拱道:「學內監生分為四類:舉監、貢監、蔭監、例監。他們是良莠不齊的,舉監是參加京師會試落選的舉人,復由翰林院擇優送入國子監學習,這些人可以算是監中的精英,本身素質就高,也都是官身,所以不用管束,只需給他們提供個讀書的地方即可。」

「貢監是天下府州縣各學,選送到監內學習的。」高拱毫不諱言道:「拙言也是過來人,自然知道因為貢舉的標準徒具虛名,結果變成了論資排輩,僅以食廩膳年久者為先……所以必然是一些年紀大、學問差的入選,因此監生成績差劣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不過好在他們的目的也不再是讀書,而是為了混幾年,放到地方上當個小官罷了。所以只需約束他們的言行,教導他們訓條,至於學業上,就不必那麼嚴苛了。」

「蔭監是三品官以上子弟,以及勛戚子弟入監讀書;例監是國家有事,財用不足,平民納粟於官府後,特許其子弟入監學習者,故又稱民生。」高拱道:「蔭生與民生,基本上跟貢生一樣,也不用在學業上作要求,只要嚴格約束他們的言行舉止,不讓他們給本監丟人即可。」

沈默聽高拱介紹完四類學生,心說這些活,繩愆廳就全乾了,最多再加上個掌饌廳,還要那些博士助教幹啥?

張居正猜到他的想法,便道:「原先國子監確實是爛透了,入監者捐納泛濫;在監中胡作非為;出監後庸碌無能,監生之名,遂為人賤視,與國初盛況判若雲泥。」說著話鋒一轉道:「但大人上任後,決意改變這種現狀,恢復國初盛況。將舉、貢、蔭、例四類監生,盡數劃歸繩愆廳管轄約束;並獲得陛下的首肯,於各府州縣常貢之外,再行選貢——通過嚴格的考試,把學行兼優、年輕有為者選貢入國子監學習,如今情況已大為好轉了。」

「太岳不必吹捧我。」高拱不禁搖頭道:「事先我想得太簡單,沒料到我這個『選貢』是不受歡迎的。真正的好苗子,各地都攥著不放,那些地方官們,還指望能出個你倆這樣的學生呢,怎麼會把最強的廩生貢獻給國子監?」說著苦笑道:「而且就像太岳說的,國子監前些年的名聲太臭,很多人都不願意當這個『監生』,兩方面因素綜合起來,註定了選來的學生也沒有多麼高的素質,充其量不過是些中人之姿,聽話好管罷了。」

高拱又苦笑一聲道:「今年大比,是本官上任來的第一次,是騾子是馬,都得牽出來溜溜了。」說著面色一沉道:「當初陛下同意開選貢時,我可是立下軍令狀的,要是這批學生的錄取比數,低於全國的平均水準,那我就得引咎辭職,並領受一頓廷杖。」

沈默一聽,暗叫不好,卻沒法阻止高拱幽幽道:「我這個祭酒去領罰的時候,二位司業定然是陪著的,到時候可別怪老夫啊。」

『不怪你怪誰呀?』沈默和張居正幾乎是同時腹誹道:『攬權的時候胡亂吹牛,出了事兒拉別人頂包,真是不當人子啊!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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