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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零九章 投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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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好先聊些無關緊要的,聊著聊著,就說起今曰發生的大事——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會審王忬一案今曰宣判,所有人都以為是必死的王忬,竟然奇蹟般的沒有獲罪,只是『削官為民、發回原籍、永不錄用』而已。

雖然如此一來,王大人的前途是完蛋了,可在百官看來,這已經是邀天之倖了。因為在此之前,就連刑部的官員都說,三位堂官已經打了招呼,誰也不許為王忬說情。

大家出來混,都不是一天兩天了,自然知道這代表王忬是死定了,可現在竟出現這樣戲劇化的轉折,讓大夥感到十分驚詫……他們都知道,大明朝只有一個人,擁有逆轉這一切的權力,那就是嘉靖皇帝陛下。

陛下這突兀的橫插一手,不啻於一聲震雷,在京城上空炸響,讓各方全都風聲鶴唳,不知這代表著什麼。

其實今曰早些時候,這些各黨派的骨幹分子,都在自家老大那裡,對此事進行過討論,也難免將各自的觀點帶到這酒桌上來……只聽殷士瞻微微興奮道:「這是陛下聖明,明察秋毫啊,事實證明,陛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,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!」他是王世貞的同年,彼此意氣相投,自然樂於見到現在的局面。

那邊胡植一聽,不樂意了,冷笑道:「王忬都永不敘用了,還能算是好人嗎?殷大人,莫非你還要為他翻案不成?」

「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,」這頂帽子扣得可夠大的,殷士瞻哪裡敢接,趕緊解釋道:「我是說他罪不至死,沒有說他是清白無辜。」

「哼……」唐汝楫哼一聲道:「什麼青白無辜,不過是陛下看在往曰的恩情上,法外開恩罷了,要我說,他王忬就是死不足惜!」

胡植也點頭符合道:「就是,雖然陛下赦免,不代表他沒有罪過,這是兩個概念,不要混淆了!」

沈默聽出點意思來了……那殷士瞻不過是隨口感慨幾句,就惹得唐胡二人,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,嗷的跳了起來,亂抓亂咬開了,顯然是嚴閣老有吩咐,要表現出十分強硬,嚴格控制輿論,以免有人借題發揮,要求追究誣告者的責任……逮不著狐狸不要緊,嚴家父子可不願惹上一身搔。

他可以看戲,張居正身為殷士瞻的同年加裕王府的同僚,自然要挺身幫襯一把了,便聽他淡淡笑道:「二位不必如此,是非曲直自在人心,不是他殷士瞻說兩句,就能改變的,」說著語速更慢道:「也不是不讓人說話,就能掩蓋住的。」

「你什麼意思?」胡植怒視著張居正道:「說誰呢?」

「說誰誰知道。」想不到張居正也是個罵戰高手,毫不相讓道:「胡大人,何必要咄咄逼人呢?」

沈默見雙方要鬧僵了,這才出面和稀泥道:「四位稍歇,有道是君子不逞口舌之利,要是非得分勝負的話,咱們還是換個方式吧。」

「什麼方式?」四人一齊望向他道。

「投壺。」沈默笑著拍拍手道。便有青衣奴僕,將一個三尺高的獸首銅投壺抬進來,擱在離酒桌兩丈遠的地方。

這項遊戲的歷史可夠悠久的,早在周朝時期,諸侯宴請賓客時的禮儀之一,就是請客人射箭。在那個尚武的年代,成年男子不會射箭會被視為恥辱,所以主人請客人射箭,客人是不能推辭的,秦漢皆是如此。但到了南北朝時期,米蟲般的士族成了主流,這些人根本張不開弓,又何談射箭?就用箭投酒壺代替。久而久之,投壺就代替了射箭,成為宴飲時的一種遊戲。

後來到了唐代,這項遊戲幾乎銷聲匿跡,就連女子都不屑於玩。但自宋代以後,文人完全廢棄了六藝,大都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,投壺這種從容安詳、講究禮節的活動,正適合士大夫們的需要,所以一直流行到現在,經久不衰,幾乎成了士大夫宴飲時必有的項目。

在座諸位顯然都深愛此道,一看那壺拿上來,便喜上眉梢,正好也吃的差不多了,酒也喝到興頭上了,於是依次離席,拿一支同樣是銅製的小矢,興致盎然的玩起了投壺之戲。

卻也不是胡投,每人在投壺之前,須先要在簽筒里隨手抽出一支簽……那簽筒里的簽上,寫著不同的花樣,諸如什麼『春睡、聽琴、倒插、捲簾、雁銜、蘆翻、蝴蝶』等等,名目著實繁多。你抽到什麼簽,便要按照上面的要求去投。比如說,抽到『春睡』,就得讓小矢平著落入壺底,達成了便叫『楊妃睡』要是抽到『倒插』,就得讓小矢的箭頭先扔出去,卻箭尾先進壺,達成了便叫『倒拔柳』,等等等等,不一而足。

聽起來似乎很難,但對經常玩這個的諸位大人來說,卻是會者不難,只是有些挑戰而已。

當沈默命奴僕全部退下,當著下人的面,諸位大人要自重身份,自然不便跳脫漫耍,唯有屏退左右才能玩的盡興!於是眾人便按陣營分成兩幫,開始輪流出人,進行投壺比賽……中者得一分,不中不得分,最後看看哪邊能贏。於是雙方施展渾身解數,你一個『斜插花』,將小矢斜著插進壺口;我將三支箭同時扔進壺中,來一個『一把蓮』,其中又數張居正玩得最好,他抽到一個最難的,叫『隔山跳』,不慌不忙轉過身去,背對著投壺,使一招漂亮的鐵板橋,箭便從他頭上飛進壺口,穩穩的落下,就連對方也不禁為他喝彩。

除了計分之外,射中者還可以指定一人飲酒一觴,當然如果沒有按要求投中,便要自罰一觴了。幾輪耍了下來,氣氛熱烈起來……那些平素里斯文儒雅的大人們,此刻都原形畢露,一個個敞開前襟,露出胸脯,甚至還有的一腳踩著凳子,一手端著酒碗,興奮的為投手喝彩,或者喝倒彩。

沈默估計,這下得玩通宵了,便命人將那玉如意抬回密室中,小心收藏起來。再回頭看熱烈的酒席上,便發現唯有一人,至始至終,在不動聲色的悶頭喝酒,絕不參與進去……那人正是袁煒。

沈默想起袁煒眼神不好,定然不會參與這種遊戲,以免自取其辱,便輕聲道:「老大人若是累了,可以去偏廳休息。」

袁煒點點頭,自嘲的笑笑道:「年紀大了,眼神不好、精力也不濟,不能跟年青人一起玩嘍。」

沈默扶著他起來,走到隔壁房間中,請袁侍郎在一種中土從沒見過的軟椅上坐下,看茶之後,就揮推左右,將房門一關,聲音便被隔絕在外面。

袁煒坐在那寬大的軟椅上,感覺全身各個部位,都能被很好的照顧到,可比坐普通椅子舒服多了,不由問沈默道:「這種椅子怎麼從沒見過?」

沈默笑道:「這是西洋貴族們坐的椅子,用我們的話講,叫做『沙發』,老大人感覺舒不舒服?」

「舒服,太舒服了。」袁煒贊道:「咱們那種木椅子,就是墊上床被子也沒這麼舒服。」

「那待會兒這個沙發就送給老大人了。」沈默笑道:「如果您不嫌舊的話。」

袁煒那是十分的原意,卻仍然口是心非的謙讓道:「那多不好意思啊。」

「老大人太見外了,」沈默笑道:「除了沙發之外,還有些土特不成敬意,請您務必笑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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