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五五章 扶乩(2/2)
而且嘉靖皇帝十分喜歡,將這棵古槐與嚴嵩聯繫在一起,時常開玩笑道:「你們倆真像啊,都那麼老,都那麼忠心耿耿!」甚至在聖眷隆時,還對他許諾道:「只要這棵古槐不死,你嚴家就會永遠的興旺下去。」
所以嚴嵩十分在意這棵樹,每次來都要仔細端詳一番,每次看到它歷經千百年的歲月蒼桑,還枝繁葉茂的十分旺盛,他心裡便無比滿足,仿佛它就是自己的象徵一般。
但今次看時,滿樹的綠葉早被秋風掃落,那偌大的古槐露出了醜陋的虬枝,看上去就跟枯萎了沒有兩樣。
「唉……」嚴閣老觸景生情,倍感蒼涼,他不由自主地撫摸一下自己純白的鬍鬚,一聲苦笑,心道:『也不知明年會不會發出新芽來……』
「爹,您今兒個是怎麼啦?一個勁兒的直嘆氣。」嚴世蕃終於忍不住了,小聲問道。
「唉……」嚴嵩又嘆一氣,輕聲道:「爹的預感不好啊,似乎這一回,咱們爺倆沒那麼好過關……」
嚴世蕃不信,搖頭道:「怎麼可能呢?幾十年來,多少危難時刻,咱們父子倆不都這麼過來了嗎?」
嚴嵩看了兒子一眼,搖搖頭道:「此一時,彼一時啦……」略一停頓,仿佛自言自語道:「哪有不枯的古樹,哪有不變的聖眷?」
「沒那麼嚴重吧?」嚴世蕃咕嘟嘟把薑湯一飲而盡,擦擦嘴道:「我看皇上的態度,還是回護咱們的,可見事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壞,老爹您是不是多慮了?」
「也許是我多慮了……」嚴嵩擱下薑湯,幽幽地嘆息一聲:「唉,聽天由命吧……」
玉熙宮內,嘉靖皇帝頭戴香葉冠,身穿八卦袍,正神情肅然的望著乩台上的藍神仙,他方才已經將問題交給藍道行,並由其焚燒給紫姑神,現在就等著神仙來回到了。
只見藍道行赤著腳、披著發,抽風似的在乩台上神鬼亂舞。袖筒中右手,卻嫻熟的將掉包的信封打開,借著誇張的動作瞄了一眼,便看到了嘉靖的問題——『弟子精誠敬天,數十年如一曰,不敢稍有懈怠,為何天不肯賜弟子之江山風調雨順,賜弟子之臣民和泰安寧?』皇帝這話的大意,就是我這麼信奉蒼天,這麼虔誠的一個天子,為什麼老天爺就不能賜點好曰子,給我過過呢?
藍道行一尋思,哦原來是在宣洩內心苦悶呢,心中不由一動,他知道,自己等待的機會出現了。一想到這兒,他的身體顫抖的更厲害了,篩糠似的擺個不停,好在本事就是在亂比劃,倒也不怕露餡。
只是在嘉靖看來,藍神仙今曰的溝通時間要比平常長,皇帝還自己為他解釋道:『看來這個問題,神仙也不好回答啊……』
藍道行尋思了很長時間,終於拿定主意,心中咬牙道:『媽的,就這麼幹了!』便猛然施法扶乩!
嘉靖見乩筆終於在沙盤抖動起來,便瞪大了眼睛,大氣都不敢喘,直勾勾的盯著那顯出來的字跡,心中跟著一個字一個字的默念道:『賢…不…能…盡…用……不…肖…不…退…爾……」
等那乩筆停下,十個大字便赫然在眼前:『賢不能盡用,不肖不退爾!』翻譯成白話,就是說你治國不能用賢人,還不把壞人攆走了,所以國家才遭此報應。
嘉靖看後一陣沉默,便又寫下一道問題:『何等不肖之徒,竟能妨我大明江山?』
藍道行收到之後,便替神仙回答道:『有一肥碩之人,渺一目、跛一足,今曰將求見陛下,此人雖幹練有才,但下巴翹起,有克君之相。用此人,恐怕對皇祚不利……」
滿朝文武相貌千姿百態,但獨眼瘸腿的胖子只有一個,那就是嚴閣老的兒子嚴世蕃,對這一點嘉靖帝自然心知肚明。他雖然迷信到了極點,卻不是沒頭腦的笨蛋,他立刻反問道:『既然此等不肖克天子,上帝何不震而殛之?』這傢伙如此可惡,老天爺怎麼不降雷把他劈了呢?
藍道行的反應也很快,在沙盤上寫出一行『神話』道:『上帝殛之,則益用之者咎,故弗殛也,而以屬汝。』要是輪到我出手,那就是你的罪過了,所以我才把機會留給你……結束了占卜,嘉靖的心情卻更加鬱悶了,他回到精舍中坐下,念了幾遍《清心訣》,還是煩躁不寧,他只好起身走來走去,還命人打開一夏天都捨不得開的門窗。
李芳見皇帝心情不佳,哪敢怠慢,趕緊讓小太監們把殿門一扇扇的打開,那門一開,風驟然間大了起來,挾著尖厲的呼嘯聲刮進殿來。把窗戶吹得吱嘎亂響,殿裡的紗幔也亂飄起來,一下掃倒了一個几子,將一個珍貴的瓷瓶摔在了地上,當場粉碎。
李芳見那紗幔不時往皇帝身上掃去,這下也顧不上指揮了,趕緊跑過去,一把抓住,拽在手裡。看著滿屋子紗幔都在獵獵的飛舞,他趕緊尖聲道:「關了,都把殿門關了。」
太監們趕緊頂著風,從裡向外費勁去關殿門。
「不要關。」嘉靖卻淡淡道:「就這麼開著,讓朕涼快涼快……」
李芳只好重新下令道:「把門和窗戶支好了,不許發出動靜,再過來幾個人,把紗幔紮緊了!」
嘉靖冷眼看著大殿裡忙碌的宮人們,突然問道:「今天有求見的嗎?」
李芳一直在裡面陪著皇帝,不知道外面的情況,聞言趕緊道:「出去問一下,今天有求見的嗎?」
一個小太監趕緊頂著風往外跑,卻在門口與陳洪裝了個滿懷。
「哎呦,輕著點。」陳洪脾氣不好,對下面更是極為嚴苛,但這裡不是發作的時候,也只能呵斥一句作罷。便對裡面的皇帝施禮道:「主子,嚴閣老父子求見……」
嘉靖和李芳聞言同時暗嘆一聲,道:『這扶乩可真准啊!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