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四八章 氣氛不算融洽(2/2)
「朕是說,當父親真沒意思。」嘉靖緩緩靠在軟榻上,喃喃道:「《詩經》雲『哀哀父母,生我勞卒』……,說起來,人生一世,最難報的就是父母之恩。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可有幾個做兒子的有這份自覺?怕十個里有九個,都想著父母對他好是應該的,於是父母對子女的恩情,都成了應當的,你哪裡見過有如父母對自己一般,對待自己父母的?」
李芳尷尬笑道:「奴婢自幼在宮裡長大,可沒體會過父子之情……」說著笑笑道:「不過奴婢可知道,主子這話說的有些絕對,至少我就知道,有一個兒子,對父母是盡足了孝道。」
「哦,你說的是誰呀?」嘉靖好奇道:「看來朕身邊還是有遺賢的。」在嘉靖帝看來,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順,又怎指望他做個忠臣呢?
李芳卻笑道:「就是陛下您呀……」
「朕?」嘉靖聞言終於露出笑容道:「朕是皇帝,天下人的表率,自然要做的好一些了。」雖然興獻王在的時候,他也沒少惹老人家生氣,但自從當上皇帝,嘉靖便一直為死鬼老爹的地位在爭取,為此不惜跟群臣激戰數年,最後終於讓興獻王也過了把皇帝癮,進太廟成為了興獻帝,所以嘉靖覺著,自己絕對是天下最孝順的兒子了。
讓李芳這麼一打諢,嘉靖的心終於舒緩了一些,看看座鐘,已經是晚上了,便想躺下睡一會兒。誰知翻來覆去睡不著,還渾身酸痛難耐,終於忍不住呻吟出聲。
李芳睡在外間,聞聲趕緊披衣起身,跑到嘉靖帝床邊,看皇帝面色蠟黃,滿頭黃豆大的汗珠,他便知道大事不好,趕緊對外面道:「快,快傳太醫……」
這麼一鬧,皇宮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……徹夜不眠的還有嚴家父子……從西苑出來,這父子倆便誰也不理誰,回到家裡也沒有絲毫緩和。
這可急壞了嚴年,他已經聽說,老爺和少爺在雨地里跪了一個多時辰,所以早命人熬好了薑湯,燒好了洗澡水,準備好乾淨的衣服,就等兩位爺回來驅驅寒了。
可誰知兩人回來後,卻全都拉長著臉,好似誰都欠他們八百吊錢似的,讓人不敢靠近。在丫鬟們的攙扶下,嚴嵩進到書房裡,緩緩躺在他那具躺椅上出身,連身上的蟒袍,頭上的烏紗都沒摘。
見老爹這樣,嚴世蕃也沒法馬上換衣服,但臉上也是半點笑容都欠奉,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一聲也不吭。
一見這陣勢,嚴年趕緊把伺候的人都攆出去,親自端了薑湯給二位爺,然後自己也退下了。
書房裡就剩下父子兩人。嚴世蕃終於不用再忍,將心中的怨氣發泄出來道:「爹您為皇帝遮風擋雨二十多年,替他承擔了多少罵名?他一意修玄、不理朝政,昏聵多疑、剛愎殘忍、自私虛榮……」一連串的排比之後,他終於做出總結道:「大明今天這個樣子,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。現在卻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咱們父子身上?這不是卸磨殺驢嗎?」
「還說國庫虧空是咱們造成的,卻不看看他朱家那麼多藩王,宮中還那麼多內侍,每年都得占去開支的一半還要多。他還修煉,哪次煉丹的耗材,不是價值連城?現在國家沒錢了,便把責任一股腦推到我們身上,說是我們落下了。」說到這裡,這一天一直死挺著脖子硬撐的嚴世蕃,竟眼圈一紅,掉下淚來,哽咽道:「他大明朝的大事小情,不都靠兒子在這支撐著?要是我哪天撂挑子不干,他這天下立馬就要亂了!」
嚴嵩這才慢慢轉頭望向兒子,睜開眼睛,仿佛從不認識這個人似的,上下打量一番,直到看得他渾身發毛,才緩緩道:「嚴世蕃我告訴你,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這大明朝缺了誰也照樣是大明朝,沒了你也一樣,說不定還更好呢!」
「爹……」嚴世蕃不滿道:「孩兒縱有千般不是,可這些年為您遮風擋雨,盡心竭力,怎麼能視我如仇寇呢?」
「你為我遮風擋雨?」嚴嵩失笑道:「嚴世蕃,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吧。」說著提高嗓門道:「咱們嚴家只有一個人可以遮風擋雨,但不是你嚴世蕃,而是你爹我!你和你那些沒用的爪牙,誰也沒法替咱們嚴家擋雨,全都是在招風惹雨!」他越說越生氣,指著嚴世蕃的鼻子痛罵道:「見過狂妄自大的,沒見過你這樣的,不把我這個老爹放在眼裡也就罷了,竟連皇帝也敢頂撞?還敢咆哮金殿!你忘了夏言是怎麼死的了?你自己活夠了,別連累咱們全家!!」
嚴嵩的指責劈頭蓋臉,讓憋屈一天的嚴世蕃徹底爆發,脖子上青筋暴起,人也從椅子上彈起,怒目而視著老爹,大聲道:「都怪我,都是我不好,我整天費心勞力的,全都是為了自己!從今往後我什麼也不管,這下總行了吧!」
嚴嵩直以為自己幻聽了,他萬萬想不到兒子竟然敢咆哮老子,一時間竟愣在那裡,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。
嚴世蕃卻以為老爹被自己駁倒,仍在那自顧自的發泄道:「這次的事情,根本就不在於什麼舞弊、貪墨,而是有人要整我,要讓咱們父子下台交權!這時候更應該精誠團結,集合一切力量,與對方決一死戰,而不是自挖牆腳,把好容易扶植起來的勢力,全都葬送了!」
「來人吶!」聽他在那咆哮不休,嚴嵩也終於爆發了,嘶聲高叫起來。
外面的嚴年馬上推門進來道:「老爺有何吩咐?」便見嚴嵩顫抖的伸出手指,指著嚴世蕃道:「給我把這個……孽子逐出家門,我不要再見到他!」
「老爺息怒,息怒,可千萬彆氣壞了身子。」嚴年偷瞧一眼嚴世蕃,見他面色鐵青,趕緊小聲勸道:「少爺,趕緊給老爺道個歉,可千萬不能氣著老爺啊。」
但嚴世蕃自覺比竇娥還冤,根本不理會他的好意,昂著頭道:「走就走,誰稀罕!」心中大叫道:『倒要看看誰更需要誰!』說著竟真的往外走去。
嚴年趕緊拉住他,滿頭大汗道:「少爺少安毋躁,有什麼事兒可以慢慢談嘛……」
卻聽嚴嵩面無表情道:「我嚴嵩就當沒養這個兒子,也好過被滿門抄斬!」
嚴世蕃本來的掙扎,還有些假模假樣,但一聽到這句話,馬上變假為真,用力甩脫嚴年的手臂,大步走了出去。
「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!」嚴嵩用盡最後的力氣,給板上釘了最後一顆釘子。
「誰稀罕!」嚴世蕃傘也不打,便消失在雨幕中,只留下一句充滿怨念的大吼道:「蒼天啊,你長眼睛了嗎……」
聽到兒子負傷野獸般的嘶嚎,嚴嵩的心劇烈抽動一下,但還是硬下心腸,不聞不問。
「老爺,什麼事兒不好商量,」追不回嚴世蕃,嚴年只好小聲勸嚴嵩道:「少爺畢竟是您唯一的兒子啊……」
「正因為他是唯一……」嚴嵩緩緩道:「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,今曰把他攆出府去,是為了保他一條姓命而已。」
「真的嗎?」嚴年高興道:「原先還以為,是閣老真生氣了呢。」
「我當然真生氣了。」嚴嵩嘆口氣道:「他要不是我兒子,我早就讓人把他亂棍打死了。」說著面色滄桑而又無奈道:「但誰讓我是他爹呢?唉,上輩子欠人的,這輩子才給人當爹,為的就是還上輩子的,老夫早就認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