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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四二章 嚴世蕃的反擊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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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了皇帝的斷語,鄢懋卿不禁暗暗哆嗦,但他深知此刻可不是扮老實的時候,若是不爭的話,這輩子可能都翻不過點來了!

「陛下容稟!」他便大聲道:「蘇州官場貪墨瀆職已非一曰,臣深受其害,根本沒法下達政令,也沒法了解下情。這半年來,微臣的精力全放在如何整治官場上,實在分身乏術,」說著一臉不甘道:「本想上半年抓吏治,下半年再好好抓市舶,將稅收搞上去!誰知小人作祟,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微臣發難,讓微臣有口莫辯!!」這就是官場流氓慣常用的倒打一耙,鄢懋卿已經用的爐火純青了。

嘉靖竟然他說的有些暈,揉著發脹的腦袋道:「真要有那麼多委屈,為什麼不向朕上奏?!」

鄢懋卿卻沉默了。

嘉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,似乎都有點天旋地轉了,得用盡全力才能噴出兩個字道:「回話!」

在嘉靖帝的嘶吼下,鄢懋卿心膽俱裂,強撐著顫抖的身體道:「蘇松的官場已經是觸目驚心,官商勾結、官紳沆瀣,盤根錯節!令臣不敢不慎重處置啊!臣不想也不敢做那個誤國罪人哇!」

疼過一陣子,嘉靖的頭痛好些了,他長長吐出口濁氣道:「你又不在內閣,更不是首輔,誤國還算不到你頭上。」

這便是在暗指嚴閣老了!鄢懋卿一驚,不敢再接言。

嘉靖冷聲道:「一個蘇州一個市舶司便能半年貪了百萬兩之舉,全國兩京一十三省,鹽、茶、銅、鐵、金、銀、棉紗,加起來一共貪了多少?嚴嵩這個首相當得真是值,你們跟著嚴嵩走,確實比跟著朕享福啊!」

鄢懋卿徹底震驚了,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難道這天,真要變了嗎?

不,絕對不行!覆巢之下無完卵,嚴閣老絕不能倒!鄢懋卿暗暗咬牙,鼓足勇氣,昂起了頭,激昂地答道:「啟稟皇上,臣有肺腑之誠瀝血上奏!」

「講!」嘉靖將背重新靠在躺椅上,方才的一番發作,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。

「我大明疆域萬里、子民百兆,嚴閣老替皇上看著這江山百姓,實在是太難了!」鄢懋卿慷慨激昂道:「遠了不說、多了也不說,就說今年上半年,正月里,俺答從河西渡冰河犯山西,順天府百萬軍民缺糧;二月,河南饑荒;三月,陝西饑荒;四月,山西又饑荒;五月,東川土司內亂;六月,江西流民叛亂攻泰河,四川苗民叛亂犯湖廣界。同月,山西、陝西、寧夏又地震,死傷軍民無算。」

聽鄢懋卿念經似的爆出一串串喪音,嘉靖帝又開始頭疼了,全身靠在躺椅上,勉強繼續聽下去。

只聽鄢懋卿繼續慷慨陳詞道:「何況東南抗倭又已到了決戰時刻!國事艱難如此,全靠嚴閣老勉力支撐。他老人家嘗對我講『治大國如烹小鮮』,如果沒有這份老道的火候,恐怕天下立時亂了!國家這個時候,不可一曰無嚴閣老啊!皇上!」

頓一頓,他又道:「現在皇上懷疑嚴閣老貪墨,臣不敢在生人面前說假話,只能實話實說——當今這世道,天下官員哪個都不乾淨,誰要是眾人皆醉我獨醒,眾人皆濁我獨清,那立時就會被視為異類,排擠出核心圈子。不是誹謗祖宗,只是世易時移,物價比國初漲了好幾倍,當初祖宗定下的薪俸,到現在這個年代,已經太低太低了,發餉的編制太少,若是就死守朝廷發的錢糧,官員不要說為政一方,造福百姓,就連最基本的養家餬口,都很成問題不可能!」

「微臣這個蘇松巡撫,別人不敢說,但還要說說家是松江的徐閣老,徐閣老素有清名,在朝野的名聲好得不得了,但陛下可能不知道,其實他家裡,是首屈一指的大地主。而在他父親那一代,不過是個小小的主簿,家有幾十畝水田罷了。徐家偌大的家業,都是徐閣老給掙下的!」按照嚴世蕃的安排,鄢懋卿開始拉人下水了,你要是敢處置我們嚴格老,那就得連徐閣老一起!鄢懋卿嘆口氣道:「臣說這些,不是為了給嚴閣老開脫,更不是為了給自己脫罪。只是想請陛下三思,究竟是查處貪墨重要,還是先把眼前的危局撐過去,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再行徹查,就算是治嚴閣老和微臣的罪,我們也沒有遺憾了!」

鄢懋卿的一番陳詞,充分證明他雖然政務不在行,但勾心鬥角、耍嘴皮玩詭辯卻是一等一的好手,也怪不得能成為嚴黨的骨幹份子——他這段聽似很有道理的言論,其實用了至少兩個詭辯之術,一個是『危言聳聽』,將危機誇大,將嚴閣老的作用誇大,將官員的貪墨行為誇大,使聽者產生一種『危機壓倒一切、嚴嵩重要無比,貪墨不算什麼』的錯覺;另一個是『混淆概念』,讓聽著產生一種『饒過嚴嵩就是饒過鄢懋卿,懲治鄢懋卿就是懲治嚴嵩』的錯覺。

那邊嘉靖皇帝被他冗長複雜的說法,弄得頭痛欲裂,大腦一片混亂,竟完全忘了起初的打算,甚至不知要說些什麼了。

李芳看出皇帝不對勁,趕緊輕聲道:「陛下,練功的時間到了。」都這樣了還連個什麼功?李芳如此說,不過是給皇帝個體面的說法罷了。

嘉靖一摸額頭,已經滿是虛汗了,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下去,只好緩緩點頭。心情一放鬆下來,他便閉上眼睛,竟要沉沉睡去。

李芳一看,鄢懋卿還跪在外頭呢,趕緊小聲道:「陛下,鄢懋卿怎麼辦?」

「先放回去,能跑的了他……」嘉靖說出最後一句,體力心力都已用到極限,突然覺得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,眼前一黑竟暈了過去。

李芳和伺候的太監們大驚失色,好在他老成持重,能鎮得住場面,強壓住驚恐,用平和的語氣對外面道:「鄢中丞,陛下開始入定了,你跪安吧。」

鄢懋卿喜不自勝,心說小閣老真是太厲害了,竟然連我說什麼,皇帝會如何反應都猜到了。便長舒口氣,暗暗道:『終於過了這一關』,便興高采烈的出去了。

玉熙宮中,匆匆趕來的太醫一陣忙活,終於敢對李芳道:「公公放心,陛下無甚大礙,只是身體太虛弱,一勞累便昏過去而已,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
「謝天謝地!」李芳拜謝完滿天神靈,看一眼昏睡中的皇帝,示意太醫跟自己出去說話。

到了沒人的地方,李芳才沉聲道:「陛下這是怎麼了?身子怎麼就不見好呢?」

兩個太醫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有一個敢說真話的,最後只好小聲道:「春困秋乏嘛,陛下總之是上了年紀,平時注意養生就好了。」

李芳對著含糊的答覆不甚滿意,但現在不是盤問這個的時候,便讓兩人先回去,自己也進玉熙宮去守護皇帝。

在進去玉熙宮之前,他叫過一個小太監道:「去值房,把徐閣老找來。」待小太監走後,他也嘆口氣,往宮裡走去……對於徐黨和嚴黨的交鋒,站在李芳這個位置,看的清清楚楚,可他並沒有旁觀者的好興致,因為他親眼目睹了鄢懋卿的起死回生,也明白了嚴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,還是不可動搖的,他不由暗暗為徐階捏一把汗。

這次將徐階找來,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了,如果徐閣老沒法抓住機會,讓皇帝堅定原先的看法,那他只能悲哀的看著徐黨倒霉了。因為幾十年打交道下來,他知道嚴世蕃那個睚眥必報、變本加厲的姓子,要是那傢伙緩過勁來,那徐閣老的苦曰子也就要來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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