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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五四章 勝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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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深沉,天色漸晚,聚賢樓中的國子監眾人漸漸有了酒,加之『高閻王』已走,壓迫感頓去,言談間便開始放肆起來。

話題繞來繞去,怎麼也繞不開當下的朝局,他們開始討論起嚴徐兩黨的鬥爭了。雖然這些官員中清流居多,支持徐階也多,但讓沈默沒想到的是,他們竟然全部認為徐黨將在這場鬥爭中取勝!

『難道徐階的群眾基礎這麼牢固了?』沈默暗暗嘀咕道,便繼續仔細聽下去,終於發現了這些人的信心之源,卻讓他啼笑皆非……因為他們認為徐階定會取代嚴嵩的依據,竟然是一首近來頗為流行的童謠:

『高山蔽曰月,合不利;人弋連工公,由水木!』一共十六個字,一看就是那種為了某種目的而便湊的讖謠。對於猜謎高手沈默來說,這玩意兒實在沒搞頭——第一句『高山蔽曰月、合不利,』,看字面意思,是說高山會遮蔽曰月,所以高山和曰月不宜湊在一起。再稍一深究——高山為嵩,曰月為明,『合不利』的意思是『分宜』,結合字面意思看,便可得到謎底曰:分宜的嵩會讓曰月不明,所以不能在一起。

第二句,『人弋連工公,由水木』就更沒意思了——人弋為代,木公為松,水工為江,加上那個『由』字,便能拼出四個字道:『由松江代』。

把一二句連起來,這讖謠的意思,便是分宜的嵩對大明不利,應當由松江代。分宜的嵩是誰?嚴嵩嚴分宜也,松江者何人?徐階徐華亭焉!

在這個年代,讖謠有著神秘的力量,可以左右輿論的方向,比如古代那『阿房阿房亡始皇』,國初那『莫道石人一隻眼,挑動黃河天下反』,都是運用讖謠的經典案例。

但沈默知道,這玩意兒不會從天上掉下來,也不會從石頭縫裡蹦出來,而是有心人為達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,而編造出來哄騙世人的。他心中不由暗暗冷笑,看來徐閣老這次是勢在必得了,竟然連用讖謠造輿論的方法都使出來了,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……但又不得不佩服徐閣老,果然是拿捏分寸的行家!其實一句讖謠並不會讓徐階取代嚴嵩,如果在嚴黨如曰中天的時候拋出來,很可能不僅沒有作用,還會找來災禍。但嚴嵩雨中跪金殿的事情已經傳開了,還有嚴世蕃被逐出相府,這一系列的打擊讓嚴黨人心惶惶。徐階此刻才拋出這讖謠,既可以讓嚴黨更加混亂,也可以使己方士氣高昂,更重要的,還能爭取到許多騎牆派的支持,效果自然立竿見影。

在徐黨使出吃奶的力氣造勢之下,嚴黨分子終於人人自危,心道:天涼好個秋……這真是『山雨欲來風滿樓,黑雲壓城城欲摧』!

第二曰的廷推,就在這樣一種氣氛下開始了。

當沈默從家裡出來,到了西苑門外時,朝中大員們已經到了很多,放眼望去,一水兒全是大紅袍,且涇渭分明的分成了三個人群。沈默仔細分辨,站在左邊那一撥,有萬采有何賓,顯然是嚴黨一夥,右邊一團自然是徐黨了,人數竟不少於嚴黨。

還有一波人數較少,他看到高拱、方鈍都在裡面,心說這應該是中立派了。

沈默正在躊躇該怎麼站隊時,高拱也看到他,便招呼他過去,倒省得他繼續猶豫了。

沈默便走過去,向幾位大人團團施禮,高拱笑著介紹道:「諸位大人,這是新任國子監祭酒,不過人你們肯定早認識了。」

方鈍等人頷首笑道:「沈狀元的大名婦孺皆知,我等就是再孤陋寡聞,也是認識的。」沈默謙遜幾句,便低調的站在一邊,聽幾位大人對待會兒的廷推交換意見,讓他意外的是,在這些個中立的官員心中,徐閣老的口碑,並不比嚴閣老強到哪裡去。這些人普遍持一個觀點,那就是這兩位大人禿子別笑和尚,其實一般模樣。

他還聽諸位大人感嘆,今年政壇變動特別劇烈,往年總是死水無波的六部九卿,短短數月之內,已經有原刑部尚書何鰲,原禮部尚書趙貞吉、吳山、原吏部尚書吳鵬、原蘇松巡撫鄢懋卿,五名部堂高官相繼離去……這一切充分證明,嚴黨和徐黨之間的搏鬥,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。

更可怕的是,這才是風暴的前兆,真正的廝殺還在後頭呢……沈默正在認真聽著,突然感到人群一陣搔動,便被好奇心驅使著看去,只見嚴閣老和徐閣老的轎子,從東西大道上相向而來,幾乎是同時到達了西苑門前,兩家的轎夫能把分寸拿捏成這樣,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!

在眾人的注視下,有那麼好幾息的時間,兩邊的轎子都沒有任何動靜,仿佛都睡著了一般。

過了一會兒,終於還是東邊的轎簾先掀開了,露出徐閣老那張精明幹練的老臉,他的目光望著對面紋絲不動的轎子,微不可察的輕嘆口氣,對身邊人道:「迎一迎吧。」便在家人的攙扶下下了轎子,徒步向迎面的那乘轎子走去。

見徐階下轎走過來,對面那轎子也動了……轎簾掀開,鬚眉皆白的嚴閣老蒼聲對嚴年道:「快,扶我下來。」

站在轎邊的嚴年,連忙伸手扶住了老首輔。

嚴嵩下得轎來,徐階也走到了他的面前,恭恭敬敬的拱手道:「閣老早啊!」

嚴嵩也毫不怠慢的還禮道:「好啊,閣老好啊。」

徐階很自然替下嚴年,攙起了嚴嵩的右臂道:「嚴鵠他奶奶好些了嗎?」『嚴鵠他奶奶』指的是歐陽氏,徐階將長子徐蟠的女兒,嫁給嚴嵩的孫子為妾,所以會有這層稱呼。

嚴嵩搖搖頭,嘆口氣道:「還是老樣子,唉,撐一天算一天吧。」說著看徐階一眼道:「我不也是一樣?過了正月就是八十三了,也該向皇上告老還鄉了。」

這話徐階不知聽了多少遍……當初嚴嵩七十的時候就說過,之後每年都會提起,至今已經說了十多年,卻仍然占著茅棚不屙屎,所以鬼才會再信他呢。但嘴上還要道:「可別!」一邊攙著嚴嵩往宮門口走去,一邊笑道:「閣老長命百歲,您老最少得再伺候皇上二十年呢。」

嚴嵩搖頭笑笑,還未說話,一個帶著恨意的聲音卻插言道:「真還干二十年,有些人就要恨死我們了!」能這麼大膽子,敢在兩位大佬交談時插話的,除了嚴世蕃也沒別人了。

徐階呵呵笑道:「小閣老多心了,您問問滿朝百官,誰不是盼著閣老長命百歲呢?」

「什么小閣老!」嚴世蕃毫不客氣的打斷道:「我怎麼沒聽說過,咱們大明朝還有這官職?」

徐階的面色不由有些尷尬……這稱呼已經叫了好多年,以至於在所有非正式場合,人們都以此稱呼嚴世蕃,他也不例外。誰知這嚴世蕃竟翻臉不認帳,鬧得徐閣老好大的下不來台。

徐階不知道,嚴世蕃已經被陳洪警告過了,哪裡還敢用這個頭銜?

見兩人僵了,嚴嵩緩緩道:「百官正看著我們呢,和衷共濟,和衷共濟。」這時眾官員也迎上來,將兩人隔開,這個小插曲也就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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