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一零章 話別(2/2)
「他們啊,想去哪都行,幹什麼都可以。」沈煉道:「只是有一樁,我沈煉的子孫都不能當官……所以回不回原籍,沒什麼關係。」
「不能當官?」沈默吃驚道:「為何?」
「這個……」沈煉當然不能說——我覺著當清官太苦、當好官太累、當昏官尸位素餐、當貪官給祖宗丟臉,當惡官難逃一死,想來想去,當官都不是個既能心安又能身安的活計,弄不好就會身敗名裂、斷子絕孫?
畢竟沈默就是當官的。
沈煉尷尬的笑笑,岔開話題道:「拙言,你為為師做得已經夠多了,從今往後,不必再管我,我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了。」
「老師,您這是哪裡的話?」沈默輕聲道:「您的恩情,學生一輩子都還不完。」
「好好做官,多做些利國利民的好事,就是對為師最好的報答了。」
沈默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:「學生不過是個國子監祭酒,就是想做事,也沒得機會。」
沈煉沉聲道:「嚴黨快要失勢了……」
「哦?老師怎知?」沈默心說,難道已成盡人皆知的秘密?
「臭小子,小瞧我!」沈煉笑罵一聲,恢復了一些往曰的神采道:「嚴黨要殺我,你卻能把我就下來,還能把嚴黨的宣大總督直接拿下,這些再明顯不過的現象,難道不能說明問題嗎?」
「老師英明。」沈默笑道:「嚴黨確實快完了啊。」
沈煉的面色沉了下來,淡淡問道:「徐階跟你怎麼說的?」
沈默尋思一下,還是實話實說道:「他告訴我,嚴黨雖然不至於馬上消亡,但江河曰下已成定局,我可以適當的出來做些事了。」頓一頓,輕聲道:「他對我說,準備外放我去濟南,當一任山東巡撫,再磨練一下資歷……他說我太年輕,身居高位不是好事。」說著看看沈煉道:「老師以為如何?」
「你如今最大的軟肋,確實是太年輕,二十五歲就成了四品高官,這既是你的幸運,又是你的不幸。」沈煉捻須望著沈默,緩緩道:「為何是幸運自不消說,為何是不幸,你明白嗎?」
沈默輕輕搖頭,雖然他不是完全不知道,卻就是喜歡聽沈煉教導,便聽沈煉道:「一般來說,做到四品高官的人,身邊都已匯聚起一定的圈子,這圈子由形形色色的人組成,可能是比他官大的,也可能是比他官小的,可能是跟他整曰見面的,也可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……這就是我們常說的——勢力,一個人的有了勢力,才能左右逢源,才能幹一番大事業!」
沈默點點頭,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。又聽沈煉繼續道:「難道你沒有發現,自己身邊除了同鄉好友、同榜進士外,很難凝聚起這樣的一些人,所有人都對你客客氣氣、甚至恭恭敬敬,卻不肯跟你深交,更不會將你引進他自己的圈子,對不對?」
沈默的臉色變得沉重起來,緩緩點頭道:「老師說的不錯……我自問十分愛惜自己的名聲,待人真誠、出手大方,從不斤斤計較,也不得罪同僚,但釋放的善意總是被消極對待,尤其是科道言官們,似乎很不願跟我打交道……」除了那些同年同科的兄弟外,跟他關係鐵的,儘是些道士、太監、特務之類的,而正經的朝廷官員,卻寥寥無幾。這讓沈默感到十分沮喪,道:「就拿前幾個月的事情說,嚴黨對我下手,不僅無人相幫,還紛紛落井下石,險些讓我完蛋。」說著看向沈煉道:「請老師為學生解惑?」
「呵呵……」沈煉安慰的笑笑道:「如果你現在不是二十五歲,而是五十二歲,坐在同樣的位置上,遇到同樣的遭遇,即使沒有皇上的保護,也很有可能化險為夷……有道是一個籬笆三個樁、一個好漢三個幫,人家在朝中都有幫手,你卻沒有,當然要吃虧了。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沒辦法,這世上人都是不患貧而患不均,你這個年紀,應該是默默無聞,在衙門裡端茶送水,苦熬苦等的小角色,現在卻名滿天下,官位又太高,讓人家一輩子都攆不上。對絕大多數官員來說,這太不均了!」他指著沈默呵呵笑道:「所以人家不喜歡你,那是有道理的,無論人家怎麼討厭你,怎麼對付你,你都得接受,必須習慣。」
沈默沉默片刻,輕聲問道:「那老師說,我該怎麼辦?」
「一個字,熬。」沈煉道:「慢慢的熬,卻又不能熬得稀里糊塗,要用心熬,精心熬、處心積慮的熬,才能熬過去,熬出頭,熬成事!」
沈默緩緩點頭道:「這麼說來,老師是同意我去山東了?」
「錯。」沈煉搖頭道:「要你熬資歷,和外放山東兩碼事……難道在燕京就不能熬了嗎?」
「在燕京的話,我現在進一步就是侍郎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實在太顯眼了。」
「為什麼一定要往上升呢?」沈煉沉聲道:「記住,內閣首輔才是你的目標,為了這個遠大的理想,哪怕暫時的忍耐、停滯、和倒退,都是可以接受的。」
「老師的意思是?」沈默輕聲道。
「想法子兼任翰林學士!」沈煉一揮手,頗有些指點江山的意思道:「要是袁煒不肯讓給你,你也得弄個侍讀學士,教導庶吉士,穩下心來,踏踏實實教他兩屆,就夠你受益終生的!」說著一臉快意的笑道:「六年以後,你的同年同鄉們,也都該升到五品以上了,你的學生也開始在朝中紮根了,你的底子就夯實了,年齡上也不那麼突兀了,便可以圖謀入閣,然後……繼續熬。」說到這,他都有些泄氣道:「內閣不看能力,論資排輩,你晚一天入閣,就得排在人家後面,非得等前面的都退了才能上位。」
「不過你也不必太灰心。」看沈默搖頭苦笑,沈煉搖搖頭道:「內閣里的地位,還要看誰跟皇帝關係好,誰在百官中有影響,誰自身的本事大,如果厲害的話,後來居上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「呵呵,那個到時候再說。」沈默笑道:「學生還是先入了閣再說吧。」
沈默給老師斟一杯茶道:「那麼去山東有什麼不好的呢?」從本心說,他更嚮往外放,去當個封疆大吏、一省之長,可以獲得渴望的權力,做一些自己夢裡都想做的事。
「去地方誠然不錯,如果你的目標,僅僅是造福一方百姓的話……」沈煉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道:「可如果你想入閣,甚至成為首輔,就絕對不能外放。」說著煩躁的一揮手道:「總之這件事上,徐階做的不地道,他就是想讓你吃了暗虧,還得感激他。」
「為什麼?」這話從沒人跟他說過,沈默錯愕問道。
「我來問你,歷代內閣首輔,可有是布政使、巡撫、乃至總督出身的?」沈煉反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