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二二章 搶戲(2/2)
「那誰能代表?」那福建舉子傲氣道:「這屋裡誰能答上來,儘管開口幫他這個忙?」他那些同鄉便起鬨道:「怕誰也幫不了吧?」一時間,滿屋子閩南強調,真是得意極了。
就在這時,廳角突然響起一個浙江口音道:「這有何難……」馬上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,大伙兒只見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白胖子,正一臉挑釁的望著那福建舉子道:「我隨隨便便對一個,你看如何?」說著便清清嗓子,拿腔拿調道:「循徊徒彷徨,蒲葦蘆草荒;愈念怨悲愁,江濁滾滄浪;遙迢遠道返,客宵寒窗宿。鐵鎖鎮銅鐘,伶仃佛側倦!」
他這邊念完了,那邊也有人記錄下來,大家一看,果然是完全符合要求的聯邊詩,而且通順有意義——是說詩人心情低沉,漫無目的的出來散心,結果來到深秋的江邊,看到滿眼枯黃的蘆葦,江水渾濁的滾滾而去,使他的心情更加低沉,只好往回走。但在半路上天就黑了,只好在一家廟裡投宿,夜裡清冷,心中悽苦,只能伴佛而眠。
眾人皆道好詩,一下子,不分南北東西中,除了福建士子外,都一個勁兒的叫好……大伙兒也是存心,早看不慣那福建舉子的囂張,想找人壓倒他。所以這白胖子一出生,風頭便蓋過了那福建舉子。
只有他邊上的年輕人暗暗偷笑,心說:『言為心聲,看來文長兄相思成灰,已經快要為那女人魔怔了,我得儘快幫他促成這事兒。』
那福建舉子愣了一會兒,端詳白胖子這一桌片刻,突然笑道:「原來是文名天下的文長先生,學生輸得不冤!」說著躬身施禮道:「學生福州末學鄭堂,見過文長先生。」
一聽這白胖子居然是徐渭,滿屋子舉人呼啦一聲全站起來,登時把方才的意氣之爭拋在腦後,參觀當世大名人為重。徐渭幼年成名,不到二十歲,便已經名揚全國了,與王世貞、李攀龍並稱文壇領袖,有『南徐北王中攀龍』的稱謂,在讀書人眼裡,絕對是偶像級的人物。
「不好玩,不好玩。」如果是被一群姑娘色迷迷的盯著,徐渭定然甘之若飴,可被這幫臭男人火辣辣的看著,他不禁渾身寒毛直豎,大搖其頭道:「我是來吃飯的,你們當我不存在好了。」
他的願望很快得以實現。因為他的暴露,他所坐的一桌,自然成為了焦點,連帶著邊上幸災樂禍的沈默,也進入了眾人的視線。
便有眼尖的舉子認出了他,驚叫道:「天哪,竟然是恩師!」很快引起了一連串的反響,有南直隸的、有浙江、有江西的、湖廣的、甚至還有福建的。在確定是沈默本人後,眾人紛紛離席,呼啦啦跑過來一片,滿臉慕孺的跪在沈默桌前道:「學生拜見恩師!」還有很多易動情的,都是眼圈通紅。
沈默這個尷尬呀,剛笑話了徐渭,這下自己也不能倖免了。
這都是因為他在蘇州的五年裡,花費巨資擴建蘇州府學,為學生們聯繫各大書院,延請名師來蘇州客座講授,不僅不收取一分學費,還給生活困難的學生以補貼、給學業優秀的學生以獎勵;他本人也親力親為,不論公務多忙,每月都有七八天的時間在書院中度過,或是講學,或是解惑,或是為學生們處理生活上的困難;更難得的是,他還沒有狹隘的地域觀念,十分歡迎外地士子前來遊學,並給予本地士子同樣的待遇。這樣德才兼備、一視同仁的師長,自然深受士子們的敬重。
有理由相信,此刻士子們的表現,是真情的流露。
沈默起身相扶道:「都快快起來,別打擾人家飯館的生意。」
學生們是聽話的,聞言紛紛起身,但仍然圍在他身邊不願離開。
「這位到底是何方神聖?」自然更多的人,是不認識沈默的,見他年紀輕輕、眉清目秀,仿若家世清華的貴公子,怎麼成了這麼多人的恩師了?不由好奇的打聽起來。
「說出來嚇你一跳!」便有個沈默的學生得意道:「千年科舉,我們恩師是頭一位……」
「頭一位什麼?」旁人更好奇道。
「頭一位連中六元!」那學生的嘴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,與有榮焉道。
「啊!原來是沈六首!」這下全明白了。眾人用比方才看徐渭時,火辣十倍的目光看向沈默,把他圍了個裡外三層、水泄不通……這倒不是說沈默比徐渭還有名氣,而是值此大比前夕,能見到傳說中的考試之王,大家都覺著是莫大的運氣,所有都想靠他近點,沾點靈氣,增加點考試運。
大明科舉吉祥物,非沈六首莫屬啊!
沈默費了老勁兒,才把眾人都打發回去……這還是因為他的學生們聽他話,把同鄉們硬拉回座位上,這才讓他眼前清靜起來。
沈默端起酒杯,起身朝眾人敬酒道:「本人就是沈默,僥倖的中不足為奇,今曰賦閒在家,本想感懷一下昔曰應考的氣氛,這才拉了文長兄,一起來這瓊林樓吃酒。」他先點明自己是閒人一個,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然後笑道:「果然不虛此行,目睹了一場無比精彩的文斗,實在是厲害啊!讓我這個聽眾都覺著過癮之極!」
他知道那些被自己搶了戲的,心中必然不爽,但這幾句惠而不費的讚美一拋出去,那些人心裡都美滋滋的,覺著被沈六首誇獎了,必然會有好運氣。
「為了表示感謝,」沈默頓一頓,微笑道:「我想敬幾位出來比試的朋友一杯酒,不知能否賞臉?」
『真是太謙遜、太平易近人了……』眾人聞言心說:『也不知是誰賞誰的臉?』那些個方才比試的舉子自然受寵若驚的出來到沈默面前……此刻也不覺著他是個年青人了,都被他的身份眩暈了。
沈默親切的問他們姓名籍貫,原來那福建舉子名叫鄭堂,字汝昂,號雪樵,福州人士。
那浙江舉子叫余有丁、字丙仲,號同麓,寧波府人氏,不過從沒去過蘇州,更沒見過沈默。
那南直隸舉子他本就認識,是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,江蘇太倉人。
那江西舉子叫楊時喬,字宜遷,號止庵,宜州人。
還有那個滑稽的湖廣士子,名叫孫應元,嘉靖的同鄉。
其餘的三人也一一稟報姓名,沈默都禮貌的致意,然後與他們碰一杯,自己先干為敬,九人也緊跟著全喝了。
飲罷,沈默對他們九個微笑道:「你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,我提議你們互相敬一個,如何?」
九人無不應允,便互相敬了一杯,想起方才的意氣之爭,覺著都有些不好意思。沈默開心道:「這樣多好,甭管咱是哪裡人,都是大明的子民。相互切磋、比個高下都是可以的,但傷感情咱們是不做的,對不對啊諸位?」
眾人紛紛點頭道:「謝大人教誨。」
「什麼教誨?就是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」沈默擺擺手,擱下杯子道:「為什麼咱們大明這麼多人,還被俺答、倭寇之流欺負?就是因為咱們不團結,喜歡自己人架秧子,這樣是誰也打不過的。」說完自己也樂了,道:「我今天不是什麼大人,這話就是隨便說說,諸位覺著有道理就聽聽,沒道理就當耳旁風吧。」說著一拍徐渭道:「咱們走吧,大傢伙還沒吃飯呢,咱們在這兒影響大家食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