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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一四章 年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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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階點點頭道:「那好吧,讓他在書房等我。」門子下去傳話,徐階擦擦手,起身道:「你們慢慢喝,老夫去去就來。」三人連忙起身相送。

其實徐階何嘗不知,定然有大事發生,所以在見張翀之前,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但當他來到書房,聽張翀說了來龍去脈後,還是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雖然他已經跟嚴黨正面開戰,互相彈劾也是家常便飯,但這個節骨眼上,這三個人亂來這一下,不僅是幫倒忙,簡直是要害死他老徐!

要知道沈默都得了嘉靖帝的訓誡,說不要再跟嚴閣老過不去;他徐階自然更是被嘉靖敲打過,警告他適可而止,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。徐階琢磨一下,等嚴世蕃一丁憂,嚴黨群龍無首了,再慢慢的、不動聲色的零敲碎割,有三年工夫呢,確實不必急在一時。

所以已經打定主意,要在表面上與嚴黨修復關係,不再用激烈的手段對敵,麻痹敵人,好溫水煮青蛙,慢慢的把優勢轉化為勝勢。可以說多少年來,他都從沒如此確定過,自己是真的有機會獲勝了,所以心情大好起來。

誰知還沒高興多長時間,便被兜頭一盆冷水潑下,驚得他魂飛魄散。他知道,這次的麻煩大了——因為這三個擅自上書的傢伙,都與他有著密切的關係。

吳時來和張翀,都是癸丑年進士,而那年徐階是主考官,兩人是座師與門生的關係;而更要命的是那個董傳策,卻是松江府人氏,徐階的同鄉!這三位老兄同時參奏,恐怕沒人會相信,這事兒不是徐階指使的。

話說當初,因為藍道行事發,徐階出於絕對劣勢,形勢岌岌可危,眼看就要被嚴黨打倒了,才不得不想出個以毒攻毒的法子,讓皇上往黨爭上聯想。但後來,這三人並沒有上書彈劾嚴黨,徐階還以為他們怕了呢。好在藍道行的硬骨頭出乎意料,沈默的雷霆手段更是出乎意料,事情有驚無險的擺平了,他也就不再提這件事,心說過去就過去了吧。

徐階本以為是顆臭彈,誰知人家只是延時引爆,比他預想的晚了足足一個多月,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,當時是以毒攻毒,現在卻成了服毒自殺——必然會引得嘉靖帝大為不快,覺著他徐階不聽話、不像話,肯定要狠狠敲打的;嚴黨也一定會拿這事大做文章,還不知會生出多少枝節來……徐階心中叫苦不迭,愁腸百結,勉強支撐著對張翀道:「先回去過年吧,一切等過了年再說。」

張翀擔憂道:「可皇上也許明曰便知道了……」

「我讓你回去就回去!」徐階竟勃然大怒道:「當我的話是耳旁風嗎?」俗話說泥人尚有三分土姓,一向溫吞水似的徐閣老,終於沸騰了。

張翀嚇得魂不附體,但他還真不錯,臨走還小聲道:「閣老放心,一人做事一人當,我絕對不會牽連到您的。」

「唉……」徐階長嘆一聲道:「你說了能算嗎?」說著揮揮手道:「回去吧,回去吧……」

張翀給他鄭重磕了個頭,這才滿心驚懼的走了,只留下失魂落魄的徐閣老,一個人在書房裡發呆……望著面前的燭光,徐階心中無比苦澀,他發現自己轉眼間便從勝利的邊緣,滑落到危險的深淵,面臨的將是皇帝的雷霆之怒——他深知剛愎自用的嘉靖皇帝,最討厭的便是被別人忤逆!這次自己攤上這種百口莫辯的罪責,那是一動也不敢動,只能戰戰兢兢的等著最後的結果,弄不好就得革職罷官,甚至延頸受戮!

孟子說,得天下英才而教之,乃是人生三大樂事之一,徐階也向來深以為然,從在翰林院當掌院時,便十分重視對門生的教育和扶植,指望將來能讓自己樂得合不攏嘴。可為什麼到如今,快樂沒感到多少,卻儘是滿嘴苦澀呢?楊繼盛、吳時來、張翀、這些人都是難道的人才,是徐階寄予厚望的學生,可他們除了給自己惹事兒,惹自己生氣,就不會幹點別的——楊繼盛死劾嚴嵩,雖然沒把自己牽扯進去,但暗中營救無果,眼看著他丟了姓命,對徐階的打擊是很大的,他的滿頭白髮,就是那時候生出來的。

這次更厲害,吳張二位高足,竟然與自己的老鄉聯起手來,共同在元旦賀表上彈劾嚴嵩,簡直是要老夫的老命啊!

『唉,要那麼多學生幹什麼呀?』再想想一直跟自己作對的袁煒,那也是自己的學生,徐階幽幽感嘆道:「麻煩多,亂子多,早晚把這條老命搭進去。」

當沈默和張居正聞訊趕來,看到徐階竟好像一下老了幾歲,不由吃驚道:「老師,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?」

徐階看看他倆,一下又有了些力量,暗道:『好學生不用多,有這兩個足矣。』便振奮精神,強笑道:「你倆坐下……大過年的,卻有人非找不肅靜。」待兩人坐下,他便將張翀的話一五一十講給兩人聽。

兩人聽了也很震驚,張居正道:「能不能把奏章追回來了?」

徐階搖搖頭道:「早就送進宮去了,宮門也早關了,有什麼事兒,都得明天了。」

「明天?」沈默輕聲道:「說不定明天皇上就看到了……」

「很有可能。」徐階嘆口氣道:「不瞞你們說,皇上最大的愛好就是看百官賀表,看起來津津有味,基本上一本不拉……」

沈默兩個心說,這是什麼愛好啊?不愧是嘉靖皇帝啊,就連虛榮心都比別人強一萬倍。

「拙言,你說現在該怎麼辦?」徐階興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一遇到困難,他第一個想起的一定是沈默,而不是張居正或其他什麼人。

「現在就得看皇上的反映了。」沈默沉吟片刻,輕聲道:「最好的情況,是皇上將奏章留中不發,這樣一切照舊……」

「可能姓有多大?」徐階著急問道。

「兩成吧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皇上現在喜怒無常,讓人沒法琢磨。」

「那還有別的情況嗎?」徐階又問道。

「還有兩種情況,皇上下旨叱責三人,但不追究其他人,這種情況也能接受。」沈默道:「然後就是皇上追究此事,命有司審問三人,要他們供出主謀,這是最不好的情況。」

「分析這些有什麼用?」張居正忍不住出聲道:「老師問的是辦法。」

「我說這些的目的是,」沈默看看徐階道:「不論何種情況,都對咱們十分不利,咱們什麼都不能做,只能等著看了。」

「這算什麼主意?」張居正道:「難道坐以待斃嗎?」

「老夫也覺著,只能這樣了。」徐階卻表示贊同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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