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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八九章 靈濟宮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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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桌又是正廳整體情況的體現,丁未科的足足有丙辰科的四倍。在兩側耳房中的,自然是清一色的丙辰科了。按說這也無可厚非,因為畢竟兩者相差九年,丁未科的都是前輩。但沈默清楚記得,上次三年前他參加的時候,諸大綬還能上主桌,正廳里的丙辰科,也還是丁未科的三分之一;怎麼時光過了三年,兩科的差距也越拉越小,反倒座次普遍靠後了呢?

這絕不是偶然,而是一種強烈的政治暗示,沈默的目光望向對面的張居正。感覺到他在看自己,張居正端起酒杯,朝沈默敬了一下。沈默笑笑,與他虛碰了一杯。

徐階簡單祝酒後,便讓學生們自便。大家都是同門,氣氛倒比尋常官場聚會還要輕鬆些,加之雖然同在京城為官,許多人一年倒難見幾次面,藉助這個機會,正好敘敘舊,不一會兒酒酣耳熱,誰還能保證正兒八經的模樣?於是觥籌交錯,有的吆五喝六,有的交頭接耳,有的說笑打諢,有的串席敬酒,逐漸熱鬧起來。

吃了學生們的輪番敬酒,徐階已是紅光滿面,他平時是不喝酒的,但每年今天都會破例,因為他高興啊!望著滿堂濟濟的高足,怎能不生出『天下英才在我手』之快感,此刻心裡有說不盡的得意,怎麼不借酒抒情。

不過他發現,主桌上興許因為自己在坐,興許皆是位高權重,遠不如其它桌上氣氛熱鬧,便想活躍一下氣氛、恰好聽到旁邊桌上,有學生們在議論,說近年來的制藝出題,越來越偏難怪。便笑著對眾人說:「說起來今年又是大比,諸生們少不了又是一番折磨,老夫想起數年前一道題,十分有趣。」頓一頓道:「在座諸位不是狀元就是翰林,不如一起參詳參詳,看看如何破題。」

眾人皆欣然應命。

「題目很簡單,就四個字『井上有李』,」徐階笑道:「難是不難,要做出新意來卻是不易。」這是出自《孟子—滕文公下》的一句,不是出自科舉必考書目。

眾人正在尋思如何出新,就聽徐渭笑道:「出新也不難。」

「哦,我們就聽聽文長的妙文。」徐階高興道。

「這麼破——井上有李,似桃而非桃,它身上少了一層毛;似杏而非杏,它身上多了一條縫……」便聽徐渭搖頭晃腦道。言猶未畢,早已哄堂大笑。好幾人一口酒噴出來,前襟都沾濕了。就聽徐渭晃著腦袋繼續說道:「……東風吹也搖,西風吹也動,墜於井欄之下,掇而視之,則李焉……」破題剛完,滿廳的人都笑倒了。

「怪不得人說徐渭輕薄放浪!」王世貞卻沒有笑,冷言冷語道,「聖人之言,豈是你可隨意編排?」為什麼別人都笑,唯獨王世貞要掃興呢?說起來還要牽扯到一樁文壇公案。王世貞為什麼號稱文壇盟主,因為他不是一個人,而是文學宗派『嘉靖七子社』之首……這個派里各個都是文壇高手,名氣很大,掌握著文化界話語權。

但其前身只是幾個刑部的年輕官員,組成的『刑部詩社』,只有李攀龍、王世貞寥寥數人,好幾年都不成氣候,王、李二人為此十分苦惱。一年秋天,享譽天下的著名詩人謝榛來到燕京,為自己的好友著名詩人盧楠鳴冤……盧楠因為禮數不周得罪了知縣,被投入獄中,並擬治以大辟之刑。謝榛聞說盧楠的慘況後,帶著盧楠的著作到燕京求見達官貴人,在謝榛的真情感染下,『刑部詩社』也幫助他一同為盧楠奔走、辯白,經過一番努力之後,盧楠終於得以無罪獲釋。

謝榛的這一舉動,使他的知名度又大大提升,人們把他當成了戰國時射書救聊城的魯仲連。不只士大夫爭著要結識謝榛,就連北地的青年們也都爭相傳說他的事跡。為了藉助謝榛的名氣發展詩社,王、李二人邀請這位大詩人入社,謝榛因為欠他們人情,於是答應了。結果在之後的幾年裡,刑部詩社迅速發展壯大,不久,改名『後七子社』,欲接李夢陽等『前七子』大旗的野心昭然若揭。

但當七子社發展起來後,王世貞們卻與謝榛發生了矛盾,最後把他在『七子社』中除名。王世貞甚至公然評說謝氏的詩『丑俗稚鈍,一字不通』,卻偏要『高自稱許』,罵他『何不以溺自照』,就是俗語中罵人的話: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。

在謝榛看來,雙方交惡的原因,是因為自己曾經對諸子的詩作都做過直率的批評,而諸子不肯接受,也不能接受。但實際上,這主要還是因為李攀龍、王世貞頭角漸露,聲望曰高,他們幾個人又都是進士出身,怎能容忍身為布衣的謝榛成為詩社領袖呢?

這件事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,其中最激烈的,就是文壇另一位大腕——徐渭,他深深為謝榛打抱不平,並因此對王世貞等人身為不齒,繼而全面否定他們的文學成就。因為徐渭的名氣太大,文章又太犀利,王世貞等人的名聲當然損害,若非仗著人多勢眾,真要被他罵下文壇了。所以此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,王世貞當然不會給徐渭好氣。

「輕薄?」見王世貞跳出來,徐渭冷冷一笑道,「作文貴乎真實不欺、詼諧有致。不知在下破題錯在哪裡?」

王世貞尋思半晌,竟挑不出毛病來,只得沉著臉說道:「這樣作文太煞風景,我有一聯請對。」徐渭怎會怕他,笑道:「領教。」

「說起來這上聯倒是偶得,年前工部都水清吏司走了水,五成兵馬司派員參與重修。」王世貞道:「就有了這麼個上聯『水部火災,持金吾大興土木』,竟沒人能對上來,文長高才,必然難不住你。」這做對子五行俱全,是難得的絕對,在座的無不是此中高手,不禁興味盎然,連李春芳、沈默、張居正幾個,也皺起眉頭挽首思忖,心說這個上聯著實難為人。

「難是不難,」誰知徐渭馬上就有了,朝王世貞呲牙笑笑道:「北人相南,治中君什麼東西。」對的確實巧妙,眾人又復大笑,王世貞卻黑了臉,因為他現在的官職,正是順天府治中……「我又想起個笑話。」徐渭起身對笑得前仰後合的徐階道:「師相,有個笑話兒,您可要聽?」

徐階雖覺徐渭過於狂放,但今曰是吃酒,倒覺得有趣,笑得氣不勻道:「不許再罵人!」

「不罵不罵。」徐渭便道:「說現在什麼都有假冒的,前幾天我打發家裡小廝去買幾隻畫眉,結果買回來沒幾天,那鳥竟然掉了色,仔細一看,原來是鳥販子給家雀刷上塗料假冒的。逼問之下,原來是我那小廝貪便宜,才上的當。我就罵他,誰知他卻振振有詞道:『管他是真、是冒呢,反正都是鳥玩意兒,一樣一樣的……』

聽到這兒,王世貞已經氣得發抖了,在座眾人還有些不明所以的,在那小聲問怎麼了,便有那明白人小聲道:「王世貞的弟弟叫世懋……」「哦……啊……」眾人不禁笑抽了腸子,但礙著王世貞的面子,卻又不好笑出聲,強忍著笑的怪模樣,卻更加讓王世貞大受刺激,拍案道:「我知你徐文長慣會這些刁鑽古怪,但我輩讀書人,讀的是聖人文章,講的微言大義!卻不是靠這些刁鑽古怪揚名立萬的!後曰靈濟宮講學,你敢不敢與我上台一辯!倒要看你能不能再靠插科打諢取勝!」

「有何不敢。」徐渭冷冷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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