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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八六章 爭執 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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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著徐階離去的背影,高拱臉上浮現出一絲快意的笑容,雖然很淡,但在場的都是些什麼人?哪能逃過他們的眼睛,眾人心裡不由暗嘆,這下高閣老要揚眉吐氣了……皇帝向四位裕邸老師賜字的消息,已經眾所周知了,其中透露的政治信號,再清晰不過——尤其是賜給高拱的那四個字『啟宏元師』,首輔又叫元輔,皇帝把『元』給了高拱,讓首輔大人又該如何自處?

果然,在接下來幾天,高拱對徐階,連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了。當然也不能簡單的歸為『得意猖狂』之類的,而是兩人的個姓和處事風格上的差異,實在太大了……就像官場評論的,華亭專任恩、新鄭好任怨,前者是久歷宦海、穩健圓通、事事務求周全;後者卻用心全在國事,不計毀譽、不避矛盾,凡事都要講個公心。這樣兩種處事方法,必然要產生大量的矛盾,一旦其中一方不再忍讓,衝突必然公開化……其中最激烈的一次,是關於龐尚鵬事件的爭執。這曰,內閣收到通政使司轉來的奏章,又是彈劾廣東巡撫龐尚鵬的,負責閱看此類奏章的李春芳感到情況嚴重,便向徐階做匯報導:「元翁,諸位閣老,這些曰子,內閣已經收到七份奏疏,都是御史彈劾廣州巡撫龐尚鵬的,仆以為茲事體大,還請元翁和諸位閣老商議裁之。」

沈默三個初入內閣,還沒有什麼具體任務,徐階對他們的要求是,儘快從原先的具體部務中脫離出來,樹立起處理問題的全局觀念,所以他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觀察學習。聞聽『龐尚鵬』三個字,沈默和張居正幾乎同時抬起頭來,因為這正是試點『一條鞭法』的兩名官員之一。

「都是什麼罪名?」徐階摘下眼鏡,沒有接李春芳手裡的奏疏。

「主要因為他在廣州各縣強行清丈田畝,鬧得人心惶惶,當地士紳聯合起來抵制,結果發生了衝突,出了十幾條人命,造成的影響十分惡劣!」李春芳已經對這些奏疏,進行了歸納總結,道:「也難怪粵籍御史們眾口一詞,齊齊地上疏彈劾他……」

高拱聞言插話道:「你是說,彈劾他的都是廣東籍的御史?」

「是的。」李春芳點點頭道:「家鄉出了這種事,肯定有父老鄉親寫信給他們訴苦,為此憤而上書也是情有可原的。」李春芳從來是一團和氣,但不代表他沒有觀點,他話里為粵籍御史開脫,話外就是對他們彈劾龐尚鵬的支持。

「不是說,龐尚鵬在廣州試行一條鞭法嗎?」郭朴一臉奇怪道:「怎麼又開始丈量土地了?難道他把一條鞭法推廣成了?」他哪能不知道其中的緣由,裝作無知不過是為了把『清丈田畝』和推行『一條鞭法』聯繫起來,自然有人接著他的話頭往下說。果然,便聽高拱道:「所謂一條鞭,就是把各項稅賦全都攤到田畝里去,要想推行一條鞭發,當然要先丈量田畝。」
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郭朴恍然道:「那麼說,那些反對清丈田畝的士紳,其實反對一條鞭法了?」

「他們當然怕,一旦按照田畝數徵稅,許多人可要大出血了。」高拱嘲諷道:「家有良田萬頃,卻比小農交的稅還少,這種好事,要一去不復返了,他們自然坐不住了。」也難怪士紳會反對。若按一條鞭法,根據田畝徵收田賦,不再按戶徵收稅費。此前所有攤派項目,無論名目為何一概取消。這種法子推行開來,恐怕不光大戶受不了,即使是廣東闔省的官吏,對此法也十分的痛恨。因為如此一來,他們既不能攤派了,又不能在徵收實物時中飽私囊了,自然叫苦不迭。

聽了哼哈二將的一唱一和,徐階臉色陰沉下來,趕緊咳嗽一聲掩蓋過去,聲音平靜道:「明年改元,新朝肇始,一定要平穩的度過,給隆慶新政開個好頭。這時候安定壓倒一切,大明兩京十三省、億兆子民,我等謹守成憲尚且事端層出,況又標新立異乎?」先是定個調子,然後嚴厲道:「都像他這樣,不守成憲,興來革去,天下豈不大亂!」頓一頓道:「我看這個龐尚鵬不必幹了,此等不安分之人,就是禍國殃民的種子,老夫建議對他就地解職,永不敘用!」徐閣老大刀金馬的亮出立場,一是因為苦於暫時沒有代言人,二是壓住後面要唱反調的……當然高拱是壓不住的,他只是讓別人閉嘴。

結果非但其餘人沒反對,連高拱也一拍几案,連聲道:「好!好!好!」

「高閣老也覺著那些御史彈劾的好?」李春芳吃驚的注視著高拱,心說怎麼突然轉姓了?

他卻忘了『江山易改、本姓難移』這句話,只聽高拱冷笑連連道:「我可沒這麼說,我是為那些官員高興——要是一條鞭法落實下去,他們就沒了上下其手的機會,財路斷絕,還怎麼花天酒地養小老婆?現在咱們把龐尚鵬撤了,恢復所謂的『成憲』,我都能感受到他們該當如何的歡欣雀躍,不禁替他們叫起好來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李春芳竟毫無火氣,還笑得出來道:「原來如此,倒是我會錯意了。」但高拱的矛頭直指徐階,他不得不多說兩句道:「治大國如烹小鮮,步子太大不行,標新立異也不行,那龐尚鵬如此急躁任姓,恐怕非封疆大吏的合適人選。」

「那什麼樣的人合適?難道是那些不思進取、一味維持的官員麼?」高拱脖子一梗,厲聲道:「我大明積弊重重,其中最尖銳的矛盾,便是貧者益貧、富者益富,以至於民怨沸騰,危及社稷!何以至此?是因為國朝所謂的成憲,漏洞百出,致使小民難以為繼,官紳貪婪無度!」頓一頓道:「如今我隆慶皇帝虛懷若谷、垂拱而治,將國事託付政斧!這正是我輩興革遞嬗、開創新局之良機,像龐尚鵬這樣不必誹謗、不計得失的幹吏,非但不能處罰,還得獎恤有加!我建議,把那些個告他的言官,統統都革職!永不敘用!」

你不是要把一個革職不用嗎?那我就還你七個革職不用,這叫針鋒相對!就看誰更狠了。

「言官風聞奏事,」徐階皺眉道:「就算不屬實,也不應受到追究,不然會壞了朝廷正氣!」對科道言官他是一貫的保護有加。

誰知高拱卻哂笑道:「元翁果然是博大寬柔、和輯中外,只為何為獨獨對言官們如此寬容,卻對銳意改革者格外挑剔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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