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六八章 伊王(2/2)
「是啊,」林潤感慨道:「我也在北方當過官,確實發現咱們大明南北差異不小,相互隔閡也不小,南方人瞧不起北方人,北方人也看不上南方人,這種隔閡甚至被帶到朝堂上,到了影響國策的地步……甚至有人說,大明之所以治不好,就是因為總是南方人在朝中掌權,凡事光為南方著想,不管北方的死活……」
沈默搖頭笑笑道:「說這個有些遠,等你我位列公卿時,再討論也不遲。」說著正色道:「你說是專程等我,到底所為何事?」
「嘿,瞧我這爛記姓。」林潤不由笑道:「一高興,把正事兒都給忘了。」
「現在說也不遲,」沈默給他斟上茶,輕聲道:「說吧,什麼事兒。」
「是這麼回事兒,」林潤壓低聲音道:「我想參個人……」
「那就參唄。」沈默不由笑道:「你是御史大人,還不想參誰就參誰?」
「這個人非同小可,他的身份貴不可言,地位不可動搖,沒有你的幫助,我參不倒,甚至參不到他。」林潤沉聲道。
「到底是什麼人?」沈默被勾起興趣來了,問道。
「伊王。」林潤從不賣關子,說話就像為人,一刀見血道:「準確的說是,第六代伊王朱典楧!」
「伊王朱典楧?」沈默面色不禁一動,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,就在幾天前,海瑞曾經以此人為例,痛批過皇親宗室胡作非為,對大明朝的危害……伊王藩是明宗室麼房,始祖叫朱彝,乃太祖爺朱元璋與葛麗妃所生的庶廿五子,因為廿六子朱楠夭折,所以伊王就成了朱元璋最小的兒子,洪武二十四年封為伊王,就藩河南府;永樂十年病死,諡為厲,稱伊厲王。
大明朝美諡泛濫,能在沒有造反、不敬的情況下,得到如此惡諡,第一代伊王朱彝絕對是個人才,他沒學到父兄身上一點好東西,卻繼承了其血脈中的殘暴,在藩國中胡作非為,殘害百姓……他經常挾彈帶劍到市效遊獵,遇到躲避不及的人,動輒斬劈,弄得血濺一身,而他竟專喜歡穿這種濺血的衣服。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命男女[***]雜混取樂,絕對是太祖諸子中最荒銀無恥的一個,沒有之一,他死之後,禮臣還上奏請剝去他的爵號,但朱棣為了穩定人心,沒有答應。
朱彝的繼任者們,也頗像其祖,直到現在第六任伊王朱典楧,終於將這種惡的傳統發展至頂峰。按照海瑞的說法,此人貪婪無厭、剛愎自用、對下屬殘狠,又侮辱縉紳,笞打朝臣,侵奪學宮、殲銀民女,強占民居!洛陽府尹勸他適可而止,朱典楧便派人把他抓到王府,扯光了他的鬍子頭髮。據說他搶掠他人妻子四百多人,強占民房三千多間,又選民女十二歲以上者七百多人,其他財富不記其數,使得河南百姓怨聲載道。
「這都是表面現象。」聽完沈默轉述海瑞的話,林潤搖頭道:「如果僅僅是荒銀殘暴,我也不會這麼著急!」說著面色嚴峻道:「其實我幾年前就盯上朱典楧了,坊間傳說他狂妄不悖,常有不臣之心。我一直在暗中調查他,查實他以修理府第為名,將方城王府、桐城郡主第宅、洛陽縣獄等盡逼奪,侵占官街五道,抑價強買民房一百餘家,又強征河南境內的鐵匠、皮匠入府。實際上在打造兵器、甲具,其居心叵測可見一斑。」
「什麼?」沈默吃驚道:「你說他想造反?」
「造反不敢說。」林潤搖頭道:「但不臣之心確鑿無疑,他的衛隊不僅嚴重超編,還在民間蓄養了許多死士,還大肆收買綠林響馬、土匪流民。據我觀察,河南境內的土匪,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。」說著問沈默道:「你說他貴為親王,卻去和強盜打成一片,還能有什麼目的?」
沈默默然,朱典楧都當上親王了,卻還在努力搞好群眾關係,可見仍不知足,但親王的地位,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,再進步的話,只有讓皇帝挪挪位子了。
「他還擅立東廠、私設詔獄,緝捕百姓、迫害忠良;並斥巨資購買武器,他的衛隊配備清一水的三眼火銃,據說是燕京神機營都比不了的。」林潤最後總結道:「總之,趁著朝廷外患內亂,無暇監管這些藩王,伊王這幾年大肆的擴張實力,無論如何,動機絕對不純。」說著面色凝重道:「而且此人帶來的影響極壞,許多藩王紛紛效仿、蠢蠢欲動,若不及時加以嚴懲,只怕到時候釀成大禍!」
聽了林潤的話,沈默輕聲問道:「難道河南的官員都瞎了、啞巴了嗎?伊王搞出這麼大動靜來,怎麼就沒人向朝廷吭一聲?」
「怎麼沒有?地方官員告了他好多次了,但每次他都安然無恙,反而是告發他的人,不久後便倒了霉,先是罷官、然後橫死,搞得人人膽喪,再沒人敢管閒事。」林潤問他道:「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吧?」
沈默點點頭道:「他朝中有人。」
「是的。」林潤頷首道:「他走的正是嚴世蕃路線,似乎還買通了東廠太監,每年都有大筆銀子孝敬,自然可保無憂。」
「但現在嚴世蕃下台了。」沈默輕聲道。
「所以他更躁動了。」林潤道:「加緊了招兵買馬,搜刮民財,甚至開始囤積糧草,其舉動甚是可疑。」說著從懷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遞給沈默道:「這是我從特殊渠道,弄到的伊王府從去年下半年以來,所有的款項收支,幾乎所有的支出,都用來購買糧草鐵器馬匹,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麼?」
沈默拿過來,細細翻閱起來,看完後抬起頭來,沉聲道:「厲兵秣馬,必有所圖啊!」說著看一眼林潤道:「你稟報上去了嗎?」
「沒有……」林潤沮喪的搖頭道:「聽聞聖駕來揚州,我便從南京匆匆趕來,請求見駕,但許是我名聲太差,那些人竟然不給通稟;我也不知誰是嚴世蕃的同夥,唯恐走漏了風聲,讓事情變複雜了,便誰都沒有告訴,」說著朝沈默笑笑道:「後來想起你也伴駕,便四處打聽你的下落,才知道你向皇帝告了假中途下船,我估計你是去看淮安知府海瑞了,早晚還得來揚州,便打算在這裡等你兩天,實在等不到,就去紹興等,橫豎能等到。」
「找我有什麼用?」沈默苦笑道:「沒有確鑿的證據,僅憑這一份來路不明的帳冊,就想剷除一位親王,八成會打虎不成反被虎傷。」
「無論如何,讓皇帝警醒吧。」林潤低聲道:「我的狀元公,帝嚳陵,可在河南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