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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六三章 我的蹄筋我做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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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讓禮部尚書嚴訥上呈《南狩注》,對一應供給、禮儀、護衛進行詳細規定,各項採買耗費,折銀又是十萬兩。換言之,皇上這一趟,最少也得花去五十萬兩銀子,這還不算地方上的花銷。

這次嘉靖倒是見他們了,但他已經走火入魔,非去不行了,竟對徐階和三位尚書道:「帶那麼多扈從幹什麼?朕不帶儀仗,光帶幾百個護衛就行了……」

眾人大汗,小聲道:「天子只有逃難的時候,才可以不帶儀仗……」

「這個……」嘉靖被噎得夠嗆,怒道:「《虞書》有言:『五載天子一巡狩。』《周書》又言:『六年王乃時巡。』孟軻氏亦曰:『天子適諸侯曰巡狩。』朕都二十多年沒出門了,比起人家上古先王的五六年一巡來,已經倦怠多了!」

皇帝一抬出聖人來,幾位大人有些詞窮,還是方鈍倚老賣老,不怕頂撞皇帝,道:「皇上您說的不錯,但那都是夏周古法,我太祖皇帝曾有言:『天子不可輕出』,就是因為知道天子巡狩之典,猶如井田、封建之不可復也!於是設御史以代之,考官方之貪廉,稽時政之得失;而後歸命天子,百職寅恭而趨,九重垂拱而理!皇祖之制,誠百世不易之法也!」

「是啊,皇上,」嚴訥也勸道:「《虞書》又曰:『無怠無荒,四夷來王。』則知人主一念之敬肆,即中外向背之機矣。是以夏後太康盤游無度,卒召后羿之禍,《五子之歌》,可為永鑒!」

「越說越不像話了!」出聲呵斥嚴訥的,卻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,而是一直在邊上默不作聲的大學士袁煒,他一臉義憤道:「我承認你們說的都有道理,卻忘了陛下的皇考皇妣並不是長眠於昌平,而是在遙遠的鐘祥!」說著動情道:「我大明以孝道治天下,身為天子,更當以身作則!之前的皇陵都在昌平,所以以前的皇燕京可以隨時拜祭,孝道無虧。但陛下至誠至孝,卻二十年未拜親恩,蒙受不孝之名,不就是怕勞民傷財嗎?現在陛下只是想再去顯陵一次,拜祭一下獻皇帝、章聖皇太后,這要求過分嗎?」

眾人誰敢點頭,只好全都搖頭,袁煒遂高聲道:「天地之間孝最大!我等身為人臣,當鼎力支持皇上盡孝才對,不該在耗費的銀錢上錙銖必究!百官一時受人蒙蔽、群情洶洶,我等自當向百官解說分明、澄清視聽,而不是在這裡埋怨皇上!」說著雙手一拱道:「微臣聽聞皇上南巡,激動地不能自已,用五天時間草擬出皇帝拜祭儀禮二十二篇,皇帝巡幸儀禮二十一篇,為南巡以及拜祭禮儀作了儘可能細緻的設計和安排,請皇上御覽。」

嘉靖大喜,命賜袁煒大紅羅五彩飛魚服一件,彩織方袋、銀瓢、刀箸各一,並對徐階等人道:「向袁愛卿學著點,為朕分憂不是掛在嘴上,是要記在心裡、落實在行動上的!」說著又別有含義道:「誰都喜歡部下跟自己一條心,朕也不例外。」

徐階等人凜然,知道事情至此,多說有害無益,只好無奈的告退了。

見徐階等人一出來,候在宮門外的官員呼啦一聲圍上來,七嘴八舌問道:「閣老,怎麼樣?」「皇上改主意了嗎?」

徐階疲憊的搖搖頭,緩緩道:「老父和諸位大人已經盡力了,這件事情已然如此,諸位就不要多言語了……」

聽了他這話,眾人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,都道:「閣老,不能讓皇上一意孤行啊,不然這一年來的大好局面,付諸東流不說,萬一出什麼意外,我大明可經不起這份動盪啊!」

「唉,」徐階搖搖頭,只能把話說得更直白道:「不是屈從,老夫侍奉皇上近二十年,對皇上的姓格還算了解一二,你越是對著幹,他就越是強硬,大家若不想『哭門事件』重演,就打消跟皇上對抗的念頭,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,能讓皇上回心轉意……」又嘆口氣道:「要是沒有的話,那就想辦法把壞處降到最低吧。」

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顯然是沒發理論下去了,眾官員只能先行告退。但徐階很清楚,這件事不真正的解決,早晚還要出亂子。望著離自己而去的官員,再看看身後緊閉的宮門,此時此刻,徐階又有些理解嚴嵩了——當你當上首輔,官員們把你看成是皇帝的代言人,皇帝把你看成是官員的大頭領,結果就是兩頭都不討好,這夾板氣的滋味,真的只有嘗過了才能體會。

回去後,徐階便找來了張居正等一干心腹,甚至把沈默也叫來了,給他們交代任務——分頭去勸說那些官員,讓他們不要再生事了。

出來時,張居正故意落在後面,問沈默道:「你那天說,這事兒不能說太細,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你能猜不到?」沈默看他一眼,淡淡道。

張居正聞言笑道:「我覺著,皇上根本就是借題發揮,要用這次南巡重立威嚴,誰敢攔路,難免要被殺雞儆猴了。」

「呵呵,不愧是張太岳,」沈默笑道。
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張居正問道:「支持哪一邊?」

「這你自己選,」沈默將雙手抄到袖子裡道:「這麼冷的天,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舒服,我可懶得出去轉悠。」他想起原本歷史上的後一個朝代,不由感嘆起嘉靖真是生不逢時,要是晚生個二百年,還有幸當皇帝的話,可比現在牛逼多了——浩浩蕩蕩的十下江南,也沒人敢管他,史書上還得美其名曰,促進民族團結。

唉,誰讓你生在萬惡的大明呢?沈默同情的搖搖頭,繼續往前奏。

「你這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。」張居正跟在後面道:「這樣可不好吧。」

「既然不關我事兒,幹嘛還要瞎忙活?」沈默聳聳肩膀道:「昨天煨的牛蹄筋,現在回去吃,火候剛剛好。」

「吃牛不好吧?」張居正道。

「你可以告我呀。」沈默無所謂道。

「唉,我倒想告,可是衙門不開門,」張居正緊緊跟上道:「我牙口不太好,能不能煮的再爛點?」

「不能,」沈默搖頭道:「我的蹄筋我做主……」兩人說著話,消失在徐階家的巷尾處。

在徐階和幾位大人的大力安撫下,官員們終於勉強答應不再上書,但也不知是巧合,還是真有天意,自打嘉靖放出風來,說要南巡開始,燕京城的天空就一直陰沉沉的沒出過太陽,天昏地暗、曰月無光,讓人恍若置身地府一般;更邪乎的是,西苑南海子的湖水暴漲,湧起四尺有餘,還衝垮了一座橋,重又引得議論四起。

官員們議論的焦點,已經從這次該花多少錢,變成了這次出巡有多麼的兇險了……就連那鼓動皇帝出巡的方士熊顯,都被拿來說事兒,熊顯兇險,兇險熊顯,看,多不吉利!

便真有人信了這種說法,御林軍都指揮僉事張英決定以死勸諫皇帝,遂背著個沉重的包袱,坦胸露乳,懷利刃於腰腹,突然出現在皇帝的精舍外,跪在蹕道上放聲大哭道:「變徵率生,駕出必不利!」說著,將諫疏往地上一擱,便用利刃自刺其胸,登時血流滿地。

大漢將軍們趕緊奪下他的武器,把他五花大綁起來,然後把他背上的包袱打開,卻見裡面只是一包黃土。問他是幹什麼用的,張英用最後的力氣道:「恐污帝廷,灑土掩血耳……」說罷咽氣而死。

嘉靖知道了,不禁贊道:『義士也!』命其長子入替,值守宮掖。但張英的鮮血,並沒有讓皇帝改變主意,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十六,皇帝正式下旨,於二月南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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