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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 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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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綱心中的恐懼到了極點,只能硬著頭皮回話道:「微臣不明白皇上的話,錦衣衛眼線布滿全城,曰夜監視文武百官,稍有異動便會呈報上來。前天微臣離開鎮撫司前,那天的上百份密報到了,隨手一翻,便看到說,有個戶部的官兒,在臘月二十七那天,把家人全都送走,還買了棺材。微臣愚蠢,只以為他家裡有人出了天花,萬萬沒想到,竟是要幹這種作死的事情。」說著砰砰作響的磕頭道:「千錯萬錯,都是微臣的錯,皇上殺了我都是應當的,但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,」說著竟嗚嗚大哭起來,涕淚橫流道:「微臣家深受皇恩,我爹去世時,命我以父親侍皇上,您今兒都暈倒兩回了,可千萬不能再大動肝火了!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表演完了,他連抬頭都不敢,心中一個勁兒的狂叫道:『叔啊,侄兒把您囑咐的話說了,可要是皇上怪罪我,你也得想法救救我啊!』

聽了陸綱的解釋,想起陸炳對自己的赤膽忠心,嘉靖本來決絕的殺意,出現了一絲動搖。邊上一直緊張旁觀的黃錦,立刻捕捉到了這絲動搖,也跪了下來,滿臉心疼的勸說道:「陸綱雖然不會辦事兒,但心是極好的,主子千萬彆氣壞了身子,」頓一頓又道:「奴婢也聽說過海瑞,據說此人素有瘋癲之狀,人都叫他『海痴』,萬萬不能和這種人一般見識……」

陸綱馬上明白了,原來叔父也給自己安排了救兵,作為皇帝最信任的身邊人,黃錦這麼一句,可是萬金都換不來啊!

珠簾外的徐階等人,聽了陸綱與黃錦的勸說,滿臉的驚恐中,終於露出一絲希冀,有這兩位仁人義士拔刀相助,或者還能緩轉一二?

看看陸綱,再看看黃錦,竟看不透他們的心肝。一陣力不從心之感,使嘉靖無比煩躁,索姓兩眼上瞧殿頂,不看這一個個心懷叵測的傢伙。

這時聖壽宮中,捲簾內外,已經沒有人站著了,皇帝仰面望天,所有人俯首跪地,只能聽到嘉靖一個人,粗重的喘氣聲。

良久,皇帝終於說話了,那聲音是那麼的飄渺無力,仿佛飄在殿頂,卻又將那種絕望與失望,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中:「呵呵,蓋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,原來天下的臣民,早就忍無可忍了,就等著有這麼個人出來罵朕。」

兩行渾濁的淚水,從嘉靖的面頰淌下,皇帝的聲音是那樣的疲憊傷心:「口口聲聲的視君若父,如果有人把世上的污言穢語對準你們的父親,一準一的都去跟他拼命了,可那個海畜生這樣罵朕,你們卻無一人為朕憤怒,反倒爭先恐後的幫他說話,唯恐朕把他殺了一般。」嘉靖終於直起頭來,一張老臉上,已是涕淚滿面了:「看來朕真成了孤家寡人,既然天下人都不值我久矣,那朕還有何顏面再立足於世?朕便如你們所願,傳旨退位就是……」說著對馬森道:「草詔!」

「萬萬不可啊,皇上……」珠簾內哭成一片,驚慌失措極了,就在這混亂時刻,珠簾外同時響起兩個聲音道:「臣徐階有事要奏!」「臣高拱有事要奏!」

珠簾內一下子安靜下來,嘉靖那帶著挖苦嘲諷的聲音響起:「徐閣老要說什麼,朕知道但朕不想聽,別以為你一直以來對朱載垕名為疏遠,實則投效之舉,都做得天衣無縫,一件件、一樁樁,朕都記得清楚呢。」

外面的高拱一聽,心說,皇燕京這樣看徐階了,那我開口肯定更捅馬蜂窩,趁著皇帝沒注意到自己,乖乖的閉上了嘴。

徐階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。他太清楚嘉靖的姓格了,剛愎偏狹,言不由衷,報復心理極強,又極好面子。現今卻被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的奏疏激怒,震驚狂怒之餘,難免不聯想到,這是一場集體合謀、至少是心照不宣的逼宮!

在這個判斷的基礎上,皇帝一定會認為,有人在背後指使海瑞,早把矛頭指向了更高層,甚至懷疑到裕王頭上了。如果不堅決表明立場,一場禍及國本的清洗必然發生!

身為首輔,他不能眼看這場災禍降臨。面對皇帝的質疑,他一臉坦然之色,沉聲道:「微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言,但微臣堅決請皇上收回這句話。」

隔著珠簾,君臣誰也看不清誰。此時此刻,這道帘子就代表著皇帝對他的臣子的隔閡,嘉靖的聲音也變得充滿輕佻與不屑:「裝得真像啊,也難怪人家都說你徐閣老是『外跡渾然、內抱不群』,老嚴嵩也比不過你吧?」

皇帝如此刻薄的話語,徐階還是第一次聽到,但今天的第一次太多了,多到他已經麻木了,將頭上的官帽摘下來,端正擱在身邊道:「臣徐階,斗膽再次懇求皇上,收回傳位之言!不然……」

「不然怎樣?」嘉靖冷冷道。

「老臣便觸死在這御階之下!」徐階重重一叩首,額頭上登時見了血印。

誰都能感到老首輔身上那股決然,嘉靖本來冰冷如鐵的心,終於出現一絲絲鬆動,緩緩問徐階道:「為什麼?你們不是厭棄朕很久了嗎?」

看來海瑞那句話,給皇帝造成了沉痛的心理傷害。

徐階見自己這招『置之死地而後生』起了作用,趕緊鼓起餘勇道:「臣不知那奏本上寫了什麼,竟讓天心如此震怒。臣只知道,一個海瑞代表不了別人,代表不了百官,更代表不了天下人。如果皇上因一人之言、一時之氣發下這道詔書,將天下百姓棄於不顧,乃是置裕王殿下於不忠不孝之絕境!他還有何面目立足於世,恐怕只有自裁以謝天下了……」

「看吧看吧,滿心都向著裕王……」雖然仍在挖苦,但嘉靖的聲音,已經不像方才那麼決然了。

「臣當然只向著皇上,」徐階知道這時候,就像過獨木橋,萬萬不能再首鼠兩端,索姓大聲道:「但裕王是皇上的長子,實際上的一國之本!臣身為國之宰輔,為大明千秋江山計,必須保護他,更不能使皇上背上逼死兒子的惡名!」

「他算什麼國本!」嘉靖突兀的激動起來,聲音尖銳道:「別以為朕就剩這一個兒子,就拿他沒辦法!別忘了,朕還有孫子,實在不行,朕就是把皇位送給哪個藩王家,也不會落入逆子手中!橫豎這皇位是白撿來的,朕送出去也不心疼!!」瘋了,徹底瘋了,這種大失國體的話都說出來,所有人都覺著皇帝已經瘋了。

但徐階不這麼看,他知道嘉靖說這些氣話,正說明接受了他的說法,無奈發泄一陣之後,不會再有動裕王的心思了。

可過了許久,也沒聽到嘉靖說話,反倒裡面再次亂起來,好一會兒,馬森出來道:「皇上又昏過去了……」

「可有旨意?」徐階頭上起了個大包,小心的問道。

馬森搖搖頭道:「沒有,先把海瑞抓起來再說吧。」

徐階想一想,對馬森道:「請馬公公帶我等去一間偏殿禁閉起來,一切等皇上醒來,聖心讀才吧……」

馬森想想,這確實是讓皇帝消氣的辦法,點點頭道:「如此,委屈國老了。」

「這種時候,」徐階無奈的搖頭道:「什麼都不必多說,先過去這關再說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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