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(下)(2/2)
他打量王篆,人家也在打量著他,只見這位聞名天下的東南經略,靠坐在一張軟椅上,看上去臉色有些不好,但精神不錯,面上帶著溫和的微笑。只是大熱的天,他竟穿著厚厚的棉布長袍,一條左腿上還蓋著薄被,也不怕捂出痱子來。
見王篆看自己的打扮,沈默嘴角掛起一絲苦笑道:「唉,讓王大人見笑了,這幾曰沒下雨,我還算好些了呢……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真是有什麼別有病啊。」
「部堂風華正茂,正如旭曰東升,只是一時病痛,很快就會好的。」王篆恭聲道:「下官奉命前來宣旨,來之前元輔特意囑咐我,既然大人身體不便,就不必跪接了。」
「那怎麼行?禮不可廢!」沈默搖頭道:「我還沒到動彈不了的時候。」說著便撐著起身,動作卻緩慢如古稀老翁,王篆趕緊上前攙扶,他卻要搖搖頭,堅決要自己來。
就這麼個起身下跪的動作,沈默做起來竟十分吃力,只見他將大部分力量都壓在上身,兩條腿每蜷一寸,他的表情就痛苦一分,等完全做完時,已經是額頭見汗了。
見沈默如此年輕,又如此病態,王篆不由暗暗嘆息,便在擺好的香案前,宣讀了大明嘉靖皇帝的聖旨……內容以褒獎撫慰為主,並官進一級,為從二品中奉大夫、政治卿,食雙祿,賜穿鬥牛補服,至於一應賞賜自不消提。
這賞賜著實不低,雖然儘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,但你的官場地位,可不就靠這些虛的東西來展現嗎?
傳旨完畢,王篆趕緊上前一步,攙起沈默道:「部堂快快請坐。」待把沈默扶到座位上坐好,他便退後兩步,向沈默叩首行禮。待起身賜坐後,恭聲道:「部堂勞苦功高,貴體微恙,皇上和元輔十分掛念,故派了太醫與下官同來,為部堂診治。」
沈默一臉歉意道:「區區小可,竟勞聖上和元輔掛念,實在是罪過。」說著主動道:「太醫在哪裡,快請進來吧。」
侍衛便下去傳喚,不一會兒,一個背著藥箱的中年人出現在堂前,向沈默行禮道:「在下太醫院醫官金學逑,拜見大人。」
「無需多禮。」沈默微笑著賜坐道:「有勞金太醫千里迢迢而來,在下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「這是在下的本分。」金學逑道:「何況能為經略大人效勞,在下甘之若飴。」
沈默心中微微一動,暗道:『這太醫真會說話。』便笑著點頭道:「承蒙錯愛,本人就不客氣了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您就給我看看吧。」
金太醫點點頭,王篆趕緊讓開位子,並幫他拿著藥箱。金太醫也不客氣,坐在沈默邊上,從箱子裡拿出手枕,請沈默伸出手來,便微閉雙目,切起脈來。
屋裡針落可聞,待把脈結束,金太醫又仔細檢查了沈默的雙腿,又問他道:「大人曾經長期暴露風寒中嗎?」
「別的醫生也這樣問……」沈默點點頭,面色憂愁道:「現在想起來,我這病是十多年前,擔任浙江巡察使時落下的,那時候正值冬季,江南又冷又潮,我卻要東奔西走,露宿野地是家常便飯。」說著微微皺眉道:「這麼多年雙腿關節一直麻木腫脹,倒還能忍受,但自從在贛南待了一年,就厲害多了,常半夜發作,雙腿疼得像被蟲子啃噬一樣,整宿睡不著覺,尤其到了天亮前最厲害,不過白天輕很多,所以我索姓都是晚上辦公,白天睡覺了。」
聽了沈默的話,金太醫微微點頭,坐直了身子。邊上的王篆問道:「大人得的什麼病?」
「大人因為風寒濕毒入體,又沒有及時治療,以至風邪遍歷關節,結果經脈結滯,血氣不行,畜於骨節之間,與血氣搏而有斯疾也。」金太醫緩緩道:「但畢竟年輕氣盛,一直沒有明顯症狀,但去年在贛南山中,又受了風寒風寒,終於導致病症發作。」
「這種病厲害嗎?」王篆又問道。
「其疾晝靜而夜發,發即徹髓酸疼,乍歇。其病如虎之齧,又在寅時最重,故名曰白虎之病也。」金太醫看他一眼道:「看大人的症狀,已經十分嚴重了,必須要馬上診治,否則……」
他打住沒往下說,但王篆已經明白了,一臉焦急道:「部堂大人可是我大明朝的棟樑,你要盡全力治療。只要能治好他的病,甭管是天上飛的,還是水裡游的,就算是龍肝鳳膽也只管開出來就是。」他面上的關切之色不似作偽,如果沈默看走眼,那只能說明這個人的心計……太深了。
「沒那麼多名堂,白虎病又叫歷節,其實得這種病的人很多。」金太醫道:「也沒有什麼包治的靈藥,無非就是內服外治之法,內用『八珍丸』、『陰火痛風方』、外用針灸拔罐……這些方子想必以前的大夫都已經開過了,但到了大人這種程度,想去根是不可能了。」頓一頓,又道:「我有個偏方,發病時用醋加蔥煎熱,外敷痛處,應該能為大人延緩疼痛。」
聽了他的話,沈默面色灰暗道:「難道我要痛不欲生一輩子嗎?」
「是啊,」王篆也道:「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嗎?」
「辦法也不是沒有。」金太醫慢吞吞道:「但不是醫生可以辦到的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王篆奇怪道:「醫生都辦不到,還能指望別人嗎?」
「這病是由風寒濕邪引起,只要搬到北方乾燥之地,平時出入坐轎,不受風寒,自然也就不痛了。」金太醫道:「不過大人當官不自由,所以醫生也沒辦法。」
「那……」沈默低聲問道:「入川行嗎?」
「那裡雖然風小,但濕熱多陰雨,還一年到頭下霧,你說呢?」金太醫有些生氣道:「恕小人無禮,大人的身體狀況,已經沒資格想三想四了,按我方才說的去做,還能繼續做官,生活也沒什麼影響;否則,十年之內,必定不能自理。」
王篆終於沒有疑問,回去後按所見寫了報告,加急發往京城,十天後,終於有了下文,允許沈默在妥當安排防務後,可回京休養。
一個沒人注意的細節是,那金太醫乃是崔延的弟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