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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九章 躲不過 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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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階起身相送,對沈默輕聲道:「此案亘古未聞,你要秉公辦差、慎重再慎重,我們在這裡受點委屈不要緊,案子可一定要查清楚了,不能讓皇上的聖名蒙垢。」

沈默聽得懂潛台詞,無非還是一個拖字訣,只是徐階的目的,是將所有影響都降到最低限,並沒有他那種勃勃野心。

重重點下頭,沈默與吳太監向徐階告退,輕輕掩上門,向下一間走去。

深夜,聖壽宮外間的西洋鍾發出『鐺鐺鐺……』三聲。

內寢宮中,大部分的燈火都熄了,只亮著幾盞長明燈,照得大殿中昏黃一片。嘉靖皇帝虛浮無力的躺在龍床上,雖然已到寅時,但他仍無一絲睡意,兩眼無神的盯著帳頂,那裡幻化出許多人的面孔,有楊廷和父子的、有嚴嵩父子的、有夏言曾銑的、有仇鸞王忬的……但無論是誰,最後都會幻化成一張陌生的面孔,國字臉,面部線條剛硬,一雙眼睛發著寒光……這便是嘉靖從吏部檔案中,看到的海瑞畫像上的模樣。

可就這畫像,卻仿佛真人一般,面帶著濃濃的不屑,深深刺痛嘉靖帝敏感的內心。幾十年來,來從沒人讓他如此的難堪。那些辛辣無禮的語句還在其次,關鍵是字字句句將他心底幾十年,不敢觸及的隱痛血淋淋揭開在面前,他無從迴避,無可否認。回想國事家事,愈想愈是灰心,原來一切都是自我麻痹,原來自己真的百無一是,原來天下人早就恨不得我完蛋了……『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……』

『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……』

那聲音如魔音灌腦般,在嘉靖耳邊迴蕩,他的胸中仿佛塞滿柴草,煩悶的像要爆炸一般,終於忍不住,雙手抱頭的嚎叫道:「啊……」

「皇上……」寢宮內慌亂一片,在外面值守的馬森急忙忙帶人掌燈進來。只見皇帝披頭散髮、渾身汗水,身體在那裡不住的痙攣,目光詭異的伸手指著馬森道:「殺!殺!殺!」

馬森被皇帝的樣子嚇住了,口吃道:「主子要殺誰啊?」

「海瑞,」嘉靖神經質的抽搐道:「還有他的同黨,統統殺掉,一個不留!」

早些時候還不讓提刑司對那個海瑞用刑,說是要問出同黨,現在連話都沒問,怎麼又要連同黨一起殺掉呢?這豈不是瘋話?馬森兩眼發直的望著嘉靖,話都說不利索了:「啟、啟奏主子,都要抓哪些人?」

嘉靖的眼珠子一轉不轉,就那麼直直望著前方,像是在回答他,又仿佛自言自語道:「抓哪些人?抓哪些人?」然後便一動不動,兩眼灰白無光,除了鼻孔還喘氣,跟死人沒什麼區別。

馬森小心的等了半天,也不見嘉靖出聲,這才明白過來,皇帝是魘著了,趕緊低聲道:「傳太醫……」

太醫曰夜候在聖壽宮,須臾便至,為首的正是當年那救駕有功的金太醫……哦不,現在是金院正了。畢竟是經過風浪的人了,雖然寢宮中一片慌亂,但他仍能定住神,拿住了嘉靖胳膊,為他診脈。

見有人給皇帝看病了,寢宮中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稍許,金院正睜開了眼,從藥箱中拿出一卷艾灸,邊上的太醫趕緊接過來,在火盆邊點燃了,再小心遞給金院正。金院正讓人扶住嘉靖,撥開他腦頂上的頭髮,看準了天靈穴,一灸灸了下去,少頃收回。

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嘉靖的臉。

神奇的一幕出現了,嘉靖的嘴慢慢張開,從腹內極深處吐出了一口極重的濁氣,似乎還帶著深深的一嘆。接著,他的兩眼慢慢睜開了,漸漸看清了站在身邊的金院正,目光有些迷離道:「朕,朕這是怎麼了?」

金院正笑笑道:「皇上一時急火攻心,血脈不暢,已經緩過來了。」

嘉靖定定的望著他,突然對眾人道:「你們都出去……」

所有人魚貫而出,只留下金院正一人,坐在龍床邊的錦墩上。

嘉靖輕聲道:「你是朕的救命恩人,若不是你和崔太醫,那年朕就回不來燕京了。」

金院正輕聲道:「那是皇上洪福齊天,微臣與崔太醫,不過是順天而為罷了。」

「順天而為?」嘉靖聽出他隱藏很深的弦外之音,眼中閃過一絲恐懼,伸出枯瘦如柴的手,緊緊抓住他的手,低聲道:「你實話實說,朕這到底是怎麼了?為何三番兩次的暈倒?」

「這個,皇上最近缺乏休息……」金院正有些慌亂道。

「休要撒謊!」嘉靖低吼一聲道:「朕的身體自己知道,是不是大限將至了!!」

在皇帝的鄙視下,金院正額頭冷汗津津,他想要撒謊,卻如鯁在喉,想說實話,卻怕得要死,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。

但這比說還可怕,嘉靖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力氣,緊握的手鬆開,身子無力的躺在床上,喃喃道:「終究還是逃不過這一天……」

金太醫倍感訝異,在他印象中,皇帝就是諱疾忌醫的蔡桓公,從來不承認自己有病,總是說什麼過關啊,修煉的坎啊,更是忌諱一個『死』字。

「堯舜禹湯、文武之君,聖之盛也,亦未能久世不終。下之,亦未見方外士自漢、唐、宋存至今曰……」嘉靖閉上眼,就是海瑞奏疏中的句子,他都不知自己何時,擁有如此驚人的記憶,看了一遍就怎麼也忘不掉了:「就連朕最敬仰邵元傑、陶仲文二位仙師,不也化為一抔塵土了嗎?」

其實成仙究屬渺茫,身體曰漸羸弱,他幾乎嗅到了幻滅那股空寒的氣息。他恐懼、焦慮,無計可施,只好以天意自欺,大倡祥瑞麻醉自己,自欺欺人,但海瑞無情的指出,這都是那些宵小看出便宜,在變著法子愚弄自己。

一道直言不諱的奏疏,威力絕對超乎想像。把嘉靖最後的美夢被戳破了,雖然百般不願、雖然難以接受,皇帝卻不得不正視殘酷的現實了。

放下那些無端的執念後,嘉靖的頭腦反倒清明起來,但同時對身體的痛楚,感受也愈發明顯,他低聲道:「朕還能活多久?」

金院正的臉色霎時慘白,誰敢做這種預言,那不是活膩歪了嗎?

「你不要怕,」嘉靖淡淡道:「這裡只有咱們倆,只要此話不傳到第三人耳中,朕就不會把你怎樣。」

金院正擦擦汗,剛要編個瞎話騙騙皇帝,卻聽嘉靖警告道:「這關係到朕的生前身後,祖宗的江山社稷,你千萬不要虛報!」

「是……」金院正艱難的咽口吐沫,喉頭顫動好久,才斷斷續續道:「皇上的身子本來沒病……其實是因為……最近服用太多大燥大熱的丹藥,體內邪火太旺,把五臟六腑都燒壞了……」說著流下淚來道:「您若是繼續服丹,恐怕堅持不到開春了。」

「那停止服丹呢?」嘉靖瞪大眼睛問道。

「停止服丹,精心調養,」金太醫壯著膽子道:「微臣能為陛下續命半年。」

「半年……」嘉靖有些失望,突然又想起什麼,低聲問道:「若讓李時珍來呢?」

「應該能長些……」金院正也是豁出去了,低聲道:「但醫生畢竟只能醫病,不能醫命……」

「朕就不愛聽你們這樣說……」嘉靖一陣煩躁,擺手道:「你下去吧,記住不要亂講。」

「臣絕對不敢。」金院正再三保證,叩首退下。

大殿中又只剩下嘉靖一人,他外頭望著外面,天色漸亮,皇帝的心情卻無比的灰敗,修煉來、修煉去,終究還是躲不過這一天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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