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達 (中)(2/2)
眾人點點頭,心亂如麻道:『可除了皇帝之外人,沒一個會欣慰的……』
雖然深居簡出,但沈默的消息,還是比一般官員要靈通許多,內閣會議結束不久,他便知道了來年的預算方案。
當得知這個消息時,他正赤裸著上身,趴在床上讓余寅給自己……拔火罐。余寅的手法不亞於真正的大夫,他將點燃的艾條在大青竹筒中燒灼,待火燒到最旺時,便準確的扣在沈默背上的穴位上,動作穩健而沉著,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。
沈默享受著這種隱隱作痛,卻又從心地舒服的感覺,眯著眼道:「你這手法,沒有個十年八年,可練不出來。」
余寅呵呵一笑道:「學生從前窮困潦倒,住處也潮濕不堪,夫妻倆年紀輕輕就濕寒入體,又看不起大夫,只能互相拔罐刮痧,多年下來,也就熟能生巧了。」
沈默聽了默默點頭,突然問道:「從前年關不好過吧?」
「可不是麼……」提起往事,余寅感慨萬分道:「不是人人都盼著過年,對富裕人家,自然是開開心心過大年;對窮苦人家來說,卻是年年難過的年關呀!回想過去,一年到頭,奔於饑寒。合家老小望穿了眼,等的就是這幾年能吃口葷腥,穿件新衣,可這點要求,對一個窮困潦倒的落魄書生來說,實在是太難了,每每只能愧對家小,一到年關就打怵啊。」
「確實是不容易。」沈默趴在床上,喃喃道:「當年我和我爹,也有過這麼一段。」
「這還不是最難過的呢,」余寅嘆息道:「有幾年我分外背運、債務纏身,一到年尾債主就要上門追討,為了避『年關』,只能小年不到就躲出去,留下妻兒在破屋爛牆中聽債主罵聲如雷,直至除夕夜盡才敢回家,那種滋味真是讓我生不如死,那才叫年關難過呢。」
聽了他講過去的故事,沈默突然想到一人,不由笑道:「你這種老實人,還得多跟徐渭學學,當年他也是一屁股債,可就沒有債主敢上門討要,總能安生過年。」
「哦,文長先生有什麼好法子?」余寅饒有興趣道。
「他其實一開始也出去躲,年過得很不是滋味。後來一發狠,說來年我一定要在家安生過年,於是第二年,他寫了副白底黑字的對聯,提早貼在大門上,上聯是:『容我過年是君子』;下聯是『要逼債務乃小人』。橫批是『來吧、刀子伺候』。」沈默嘿嘿笑道:「這法子效果特好,來討債的看了,無不掉頭就走,果然讓他舒服的過了個年。」
余寅被逗得哈哈大笑,還沒笑完,又聽大人幽幽道:「你說我把這個方子,開給在京的清流官員,會不會大賺一筆?」
雖然沈默還是開玩笑的口氣,但余寅這下笑不出來了,嘆息一聲道:「他們的曰子確實難過呀,那些實權衙門還好說,像國子監、翰林院、都察院這些清流衙門,全指著這點俸祿還債過年,這下看戶部怎麼跟他們交代。」
「怎麼交代?」沈默活動一下身子道:「既然這麼做了,就沒打算和他們交代,不過京官們本來就憋著火,只怕這下火上澆油,惹出什麼亂子來。」說著搖頭苦笑道:「駐京十幾萬禁軍,可都發十個月的餉,顯然上面不想讓軍隊亂起來,至於清流們,鬧就鬧吧,看來大人們覺著能擔待的起。」
「真能擔得起嗎?」余寅看看西洋鍾,時間到了,便開始拔下火罐子,看著沈默背上一個個紫黑色的圓圈,他低聲道:「大人,你這火夠重的,可得注意了。」
感到背上一陣鬆緩,沈默坐起身來,穿上棉襖道:「國事蜩螗若斯,我卻愛莫能助,不上火才叫怪哩?」
「學生也認為,十岳公的看法沒錯。」余寅聞言謹慎道:「但現在群情激奮,是我們始料不及的,學生以為,大人適當的表達一下看法,追隨一下大流,還是有好處的。」
「唔。」沈默點點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但他心裡,其實另有打算的,只是這打算,甚至出火的原因,都無從對外人道哉……沈默所料不差,兩天後,戶部發俸的儲濟倉便出了大亂子,還打傷了人。
不過這也正常,誰碰上這個,就算他棉花條子一根,也會蹭出火星子來,不鬧才叫有鬼呢——京官們的俸祿,從年初一直拖到年底,原先大家都等著市舶司解銀子來,所以也都忍了。大都靠四處告借支撐下來,到了年關,全都欠了一屁股債,這個年過不過得去,就全指著今天這一趟了。
因此這些平素最講究沉穩從容的飽學之士們,天不亮就被媳婦攆出家門,來儲濟倉前排隊領俸。結果令他們大失所望——戶部官員說了,上面有命,無論六部九卿或是不入流的小吏,今曰來者一律一視同仁——每人三斗米,兩升胡椒,五百貫寶鈔。
嗷嗷待哺的眾官員,一下子就炸了鍋,這是打發要飯的呢?連債都還不了,還讓大家有臉回家不?集體吊死在這儲濟倉里算了。結果大家也不領了,吵吵嚷嚷著要讓戶部當官的,出來給個說法。
雷禮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,是以把十三清吏司的二十五名郎中,全都派來了,任務便是苦口婆心的勸大家體諒朝廷的難處,過一個安貧樂道的清淡年。
可是任他們巧舌如簧,也比不了一升百米,官員們哪聽他們那套,紛紛質問他們,把大明朝的錢弄到哪去了?戶部的人也鬱悶啊,俺們更想知道,可這時候來年的預算還未公開,他們這些小官兒,又怎能勘透其中的秘密。
聞訊趕來的官員越來越多,好幾百人擠在個密閉空間裡,群情激奮,吵吵嚷嚷,誰也聽不清誰說話,只覺著怒氣層層上竄,也不知誰先動起手來,竟要把戶部的官員打一頓出氣。好在海瑞站出來攔住,才給了同僚撤退的機會,結果他和幾個小吏被打傷了,據說是被抬回家去的。
聽了這個消息,沈默坐不住了,命人裝上一車年貨,要往海瑞家去探視。
若菡有些不理解道:「來京這麼久,那海瑞也沒來拜訪過,前幾天給他家送年貨,都被他退回來。人家顯然不想和咱家來往,何必要……」
「何必要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?」沈默笑笑道。
「我可沒那麼粗俗。」若菡白他一眼道:「不過意思差不多。」
「呵呵。」沈默搖頭笑笑道:「這裡面的事情你不懂,但有一條,既然是朋友,我就該待他始終如一,也算給孩子們做個榜樣吧。」
「這樣說,我就不攔你了。」若菡拿出大氅給他披上道: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真懂事。」沈默笑著要親她道:「不愧是我媳婦。」
若菡輕巧的躲開,羞紅臉道:「讓孩子們看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