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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五章 江湖秋水多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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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原來還知道啊!」沈默冷笑一聲道:「那你們為何要搶人家的飯碗?當初又何必考庶吉士呢?直接去六科去都察院,運氣好的都當上科長了,能天經地義的說個痛快!」

見老師真生氣了,王錫爵連忙給佘立遞眼色,佘立心裡也後悔了了,畢竟對方是對自己愛護有加的恩師,說話怎能那麼氣人呢?便囁喏著朝沈默作揖道:「老師息怒,學生知道在翰林院裡應以學習為主,只是該出頭的不出……」

「那也輪不到你強出頭!」沈默哼一聲,一字一句道:「還有二百名科道言官,還有大小九卿百餘名官員亘在你們前面,這些人沒死絕前,沒你們說話的份兒!」

「那要是都不說呢,」佘立鼓足勇氣看一眼沈默道。

「要是都不說,那就是還沒到時候。」沈默感情複雜的望著他,心中暗暗道一句:『要是到時候還沒人說話,你們不說也罷……』但面上還要給學生們打氣,他緩緩站起身來,一眾翰林趕緊跟著起身,聽他訓話道:「朝廷司設暗含天理,不給你們勸諫的權力,乃是太祖皇帝在保護你們。你們身為翰林,乃朝廷為未來儲材,在十幾二十年後,你們必將成為大明的主政者,將自己的才學、抱負,盡情施展出來,讓這個國家按照你們的想法運轉!」

沈默深情的講話,潤物無聲的撫平了學生們的躁動,他的目光掃每一個人,聲音富有感染力道:「這才是你們的價值所在,是朝廷培養你們的目的所在,要記住,你們仕途並不僅僅屬於自己,更屬於朝廷,屬於大明,保護好自己,才能為這個國家做最大的貢獻,而不是爭一時之氣,釀未竟之恨啊。」

學生們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,良久,不知哪個角落才傳出一句道:「可這些事,總要有人來做吧?」

「只要是該當勸諫的,」沈默沉聲道:「自然有科道言官、部院大臣出面,無需爾等艹心。」說著把手一揮,堅決道:「都回去吧,記住我的話……如果你們還認我這個老師的話!」

這年代師生間的仕途緊密相連,學生要靠老師蔭庇,老師也指望著學生飛黃騰達,能成為自己在官場上的有力臂助,雙方的關係,遠比後世人想像的要重,甚至超過了父子、君臣之間。所以學生們縱使仍不太服氣,也不得不聽老師的話,黯然退下。

沈默陪他們走到前院,便站住腳,目送著他們離開,王錫爵有意拖在最後面,小聲歉意道:「給恩師添麻煩了。」

沈默微微搖頭道:「你很好,我很欣慰。」又微笑著低聲道:「回去後要多安撫一下佘立幾個,如果有什麼困難,只管來找我。」

「是。」王錫爵恭聲應下,朝沈默深深施禮,便在其微笑中,追隨眾人去了。

沈默站在光禿禿的柿子樹下,直到眾人離去許久,才深深嘆息一聲,轉身回到後面。

打發走了煩人的學生,煩惱卻剛剛開始,接下來的幾天裡,沈默接待了不下十波訪客,所為也大同小異,都是想藉助他的影響力,一起上書勸諫皇帝。

那廂間,王寅仿佛唐僧似的,反覆念叨著那十六字真言,沈默只能硬下心來,能應付的應付、能推脫的推脫,幾天下來搞得身心俱疲,情緒十分低落。

謀士們見狀,說:『大人,不如咱們稱病謝客吧。』沈默也正有此意,於是讓門子擋駕,任何人的拜帖也不接,心說這下總能安生了吧?誰知京城高手如雲,竟讓人家神不知鬼不覺的摸進來了。

當時沈默在園子裡擺弄他種得大白菜,看到那人出現在眼前時,嘴巴張得能塞下個拳頭。

那是個十分漂亮的年輕人,雖穿著一身粗布衣服,但依然讓人賞心悅目。

這時侍衛們也察覺有人闖入,趕緊圍了上來,卻被沈默揮手斥退,道:「你們都出去吧,林中丞怎會傷害我呢?」原來竟是位文官,衛士們滿臉羞紅的退下,等待他們的,必將是胡統領變態的地獄特訓。

沈默舀一勺水,在地頭上洗手道:「若雨,你這是要我好看啊。」來著正是他的同年好友,大名鼎鼎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林潤。

林潤笑笑,走到他身邊道:「逃避雖然比較容易,但你十多年來樹立的形象,每天都在遭到損害。」

「至少我還在這兒,在這兒就有希望。」沈默擦擦手站起來,淡淡道:「形象差了,以後可以補回來。」說著深吸口氣道:「不要再勸我了,好嗎?」

「我是了解你的。一旦打定主意,幾乎不會再改。」林潤點點頭道:「但陳瓚和孫丕揚的事情,你不能不管吧?」陳瓚是嘉靖三十五年進士,孫丕揚也是,兩人最近都因『非議君上』的罪名吃了廷杖,現關在詔獄之中。

「我已經通過關係,」沈默面無表情道:「讓他們得到最好的治療,住處也換了地上通風的房間。」

「是麼……」林潤有些意外,畢竟詔獄對普通官員來說,是個神秘而難以接近的存在,加之沈默擔心惹來是非,命錦衣衛封鎖消息,所以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麼。

「刑部那邊,黃部堂是個厚道人。」沈默看他一眼,稍解胸中的委屈,低聲道:「人家說不需要關照,也會儘量為他們減刑,我能做的就這些了,其餘能力之外的,我也沒有辦法。」

林潤其實還有別的事兒,但讓沈默一陣賭氣似的搶白,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,良久才嘆口氣道:「抱歉,我唐突了。」

沈默把鬱積的怒火發泄出來,又恢復了善解人意的本心,無力的搖頭道:「不怪你,不怪你,是時局如此,才讓朋友離心,兄弟隔閡的。」這些曰子,他竟然愈發理解徐閣老了……就像當初徐階在面對無法力敵的嚴嵩時,只能寄希望於強敵被時間淘汰一樣。他在業已成為全民公敵的嘉靖皇帝面前,更加沒有招架之力,最理智、最明智的選擇,同樣是等待其耗盡生命……按照當年李時珍的預言,嘉靖已經到了生命的末期,再加上那些妖道的折騰,估計時間所剩不多了。

但人體的奧秘誰也無法徹底破解,哪怕是李時珍這樣的神醫,也無法準確預測出一個人的死期,他只能給出個理論上的存活時間。就像對嘉靖皇帝的預測,其實時間已經到了,可皇帝似乎還更精神了,這讓一直篤信權威的沈默,心中難免惴惴焦灼。

正如當初徐階想等著嚴嵩自然衰老,誰知嚴閣老竟然問鼎兩千年來最高壽的宰相,八十四歲高齡還賴著不走,險些把徐階等崩潰了一樣,哪怕你的方法怎麼看都正確無比,也有可能以失敗告終。

也只有身臨其境之後,才能真正理解,過程中那種無助的無奈,和不被理解的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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