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九章 躲不過 (上)(2/2)
張居正低著頭,緊盯著這道驚世駭俗的奏疏,雖然面上毫無表情,但心中砰砰打鼓,背上早就濕透了。
他的身邊,站著暫攝司禮監的馬森,這個死太監緊緊盯著張居正,感到十分意外,面對這樣一件天大的事,裕王早就嚇得站不住,被扶進去休息了,這個平素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太岳,卻看不出一絲的驚慌失措,而是穩穩的站在那,目光十分深沉。
其實張居正怎能不震驚?此道奏疏牽連到裕王、老師、百官,若是處理不好,大明朝真要遭萬劫不復之災了。只是他修煉到了火候,旁人看不出來罷了。
接著翻看奏章的功夫,他心中飛快的思考著對策,當把最後一頁合上時,張居正已是成竹在胸了。
見他抬起頭來,馬森問道:「張大人,您看也看完了,是否請王爺出來回皇上的話?」
「馬公公,」張居正不接他的茬,反問馬森道:「我也有問題請教。」
「請講。」張居正素來對太監們彬彬有禮,所以馬森對他也很客氣。
「裕王和皇上什麼關係?」張居正淡淡問道。
「當然是父子關係了。」馬森道:「「而且還是皇上唯一的兒子。」
「您果然是明白人。」張居正意味深長道:「現在父親因為某些事情,對兒子產生懷疑了,咱們做臣子的,是該火上澆油呢,還是息事寧人呢?」
能混進司禮監的,全都不是凡人,電光火石間,馬森便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……裕王是皇帝唯一的兒子,皇帝這時候讓他來問話,其實更多是想洗刷裕王的嫌疑,若是把事情越描越黑,皇帝如何收場?難道真要廢了裕王,傳位皇孫?顯然是不可能的。
馬森又想起另一樁,公里傳聞,是景王夥同陳洪嚴世蕃等人,合謀害死陸炳的,可皇帝卻愣是把這事兒蓋著,直到景王死後,才說了一句:『此子素謀奪嫡、害我義兄,今死矣……』對景王尚且如此,何況是僅存的裕王了。
這樣一想,他的頭腦清晰起來,作為皇帝身邊人,當然知道嘉靖時曰無多了,若是能這時候幫裕王一把,將來新朝太監總管,還能落入旁人手中?想到這,他的心熱乎氣來,一直板著的臉也化凍了,對張居正道:「當然是息事寧人了,只是怎麼做?咱家可沒頭緒。」
張居正再聰明,也想不到在轉瞬之間,他能想了這麼多,結果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沒用上,但只要對方上道,就比什麼都強,便輕聲道:「你便如實回話就是。」
「啊……」馬森這下有些沒反應過來,道:「可王爺什麼都沒說啊?」
「對,王爺看了奏章後,已經說不出話來了。」張居正緩緩道:「然後頭昏腦脹,天旋地轉,躺倒在床上,竟然犯了神昏的毛病。」
「啊……」馬森張著嘴巴道:「這也算回話?」
「皇上無非是懷疑王爺幕後指使,逼迫他老人家退位。但你我都知道,這是不可能的……」張居正自信的目光,讓人不由心折道:「可皇上陡遭打擊,必然誰也不會相信,這時候王爺百般解釋,也無法消除皇上的疑心;若是寫本章請罪,又是置君父於不義,是以進退兩難。」頓一頓,又提高聲調道:「且王爺至忠至孝,馬公公也是忠心耿耿,第一是不能欺騙皇上,所以你這樣回話,既問心無愧,又可幫到王爺,何樂而不為?」
聽了張居正的話,馬森對他的好感是蹭蹭往上升,什麼叫體貼周到?什麼叫無微不至?說的就是張大人,這樣的提議誰會拒絕,他連連點頭道:「就照您說的回話……」頓一頓,又有些擔憂道:「可這樣只能拖得了一時啊,難道王爺還能一直……裝,呃不,臥病?」
「公公所言極是。」張居正點頭道:「但眼下皇上氣盛,做什麼都不得體,唯有等皇上消氣之後,再作打算。」說著他深深望著馬森,壓低聲音道:「眼下頭等大事,便是讓皇帝消氣,馬公公,裕王和百官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。」
馬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心中一熱,仿佛看到司禮監的大印,在朝自己招手。確定了自己的立場,他開始為張居正這邊著想,皺眉道:「咱們是皇家的奴婢,當然願意皇上和王爺父子和睦,家和才能萬事興嘛,可是……有些人,不這樣想?」
張居正心裡明白,但還是問道:「什麼人如此悖逆?」
「就是那些妖道……」其實馬森平時很是奉承那些道士,可他看過海瑞的奏疏後,便知道這些人末曰將臨——海瑞說『陛下之誤多矣,大端在修醮。並問嘉靖,您信奉的陶仲文、邵元節之流如今何在?還不是全都做了土,陛下怎能還信他們所說的?至於什麼天賜仙桃藥丸,就更離譜了,『桃必采而後得,藥由人工搗以成者也』。茲無因而至,桃藥是有足而行耶?天賜之者,有手執而付之耶?
無情的揭露了嘉靖的自我欺騙,並一針見血的指出『此必左右殲人,造為妄誕以欺陛下,而陛下誤信之,以為實然,過矣!』無論如何,那群道士危險了,為求自保,必然瘋狂的攛掇皇帝,除掉將來能殺他們的人。
而嘉靖皇帝時而精明、時而糊塗的現狀,也給了他們可乘之機。所以絕對不能小覷。
聽了馬森的擔憂,張居正卻依然自信的微笑道:「無妨,些許蠢物爾,收服他們不過反掌之間,公公不必憂心……」
見他這麼說,馬森放了心,便道:「咱家出來時間不短了,得趕緊回宮回話,就不打攪王爺了。」
張居正頷首笑道:「有勞公公了。」正要把他送出門去,卻聽一個聲音道:「且慢。」兩人回頭,就見馮保快步出來,走到馬森面前,深深施禮道:「老祖宗辛苦了,李妃娘娘有賞賜。」說著將一柄碧綠的如意遞給他。
李妃是世子之母,馬森哪敢怠慢,趕緊面朝屏風跪下,雙手接過叩謝不已。
見馬森飄著似的走了,張居正輕聲道:「如意如意,稱心如意,娘娘這份禮物,還真是選得精妙。」
「張先生裡面請。」馮保在邊上輕聲道:「王爺和娘娘有話要問你。」
「馮公公客氣了。」張居正笑笑,便與他往後院走去,路上仿佛拉家常般親切道:「最近在下裝修書房,想問公公求副畫,不知公公能否賜下?」
「我那三腳貓純屬貽笑大方。」馮保受寵若驚道:「大人錯愛了……」馮保是個很特別的太監,有才,尤擅丹青,但從未宣揚過,也不知張居正怎麼知道的。
「哎,公公過謙了。」張居正呵呵笑道:「我就愛您筆下那種與眾不同的風韻,還請不要推辭。」
「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馮保眉開眼笑,仿佛對方給他了多大好處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