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四九章 狸貓變老虎(中)(2/2)
沈老爺自然讀過這首詩,不過從沒對『胡姬酒肆』這四個字進行深究,但現在跟自家切身相關,他馬上提問道:「唐朝確實胡風大盛,但有沒有和胡姬結合,剩下這種……小雜毛的呢?」
「那當然是不少了,」沈默莞爾道:「比如這首詩的作者,詩仙李白,就是個混血兒,他的母親就是一位胡姬;還有唐朝皇帝李世民,也有胡人血統;至於高仙芝,李光弼、李正己、元稹等數不清的文武才子,都有異族血統,難道歷代以此為恥了嗎?還不是將唐朝奉為極盛,頂禮膜拜嗎?」
不愧是經略大人,講起大道理一套一套,說得沈老爺面色好看了許多……沈默又對他說,唐朝胡風之盛,得益於國家的強大和開放,唐太宗說『自古皆貴中華,賤夷狄,朕獨愛之如一』,並說外國的風俗人情與中國不同,『不必猜忌』,如與他們搞好關係,則『四夷可使如一家』。正是懷著這種自信開放的心態,唐朝與世界上三百餘國往來。大詩人王維的『九天閶闔開宮殿,萬國衣冠拜冕旒』便是這一宏闊氣象的生動寫照!
沈老爺聽得目眩神迷,瞪大眼睛問道:「那麼說,咱們這兒胡人多了,還是好事兒呢?」
「當然了。」沈默很肯定道:「這是咱們強大自信的表現嘛……」
沈老爺這下高興了,其實放在以前,他最多持保留態度,但現在是恨不得有個人能說服自己,當然特別願意聽、容易信。但當沈默走了,他才回過味來,這傢伙是在給那臭小子當說客呢,否則這麼意義重大的事情,沈大人為何不以身作則,自己也娶個胡姬呢?
不過這一反覆,沈老爺也想開了,已然時代不同了,孩子也翅膀硬了,再拿老一套來說事兒,只能自找不痛快……再說那中西合璧的小孫子,長得確實粉嫩漂亮,就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娃娃,沈老爺也打心眼裡稀罕,算了不管了,兒孫自有兒孫福,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……沈默又到了岳丈家,這幾年殷老爺的身體好多了,只是仍然孤單一個人,難免有些寂寞。沈默便多陪了他兩天,爺倆晚上喝酒,白天到花園裡打『捶丸』。
所謂捶丸,又叫『推丸』、『步打』,是一項歷史悠久的戶外運動,在唐宋元三朝曾盛極一時,到了明朝似乎稍有消沉,不過北方的王公大臣還是很熱衷此道,尤其皇室為甚,比如當年的宣德、正德二帝,都是此中高手。
沈默也應邀打過幾場,在他看來,這項運動簡直是中式高爾夫,或者說西方後來的高爾夫球,是變化了的『捶丸』。甚至沈默覺著,很可能是當初成吉思汗東征,將這項運動傳到了歐洲,因為這兩者實在太像了。
首先從本質上講,它們都是用球桿將球擊入球洞的遊戲。是的,兩者都有球洞:捶丸曰窩,高爾夫球曰穴,而且賽場球洞差異並不大,一般捶丸有十個洞,高爾夫球則設九或十八個洞;然後他們兩者都用球杖擊球,所用的球杖基本相同,形狀驚人的相似,且都有數根不同的球桿,以應對不同的情況;第三,場地選擇也極為相似。捶丸場地要求以地形有凸、有凹、有峻、有仰、有阻、有妨、有迎、有里、有外、有平的園林草坪為球場、而高爾夫球場也要求有平坦的地形,還要有凹凸粗糙不平地段,再加上沙窪地、水溝等障礙物。更重要的是,這兩者都是紳士運動,高爾夫球自不消說,捶丸的參與者,更加講究互相尊重對方,甚至還從對方的立場考慮如何擊球,是一項真正高貴的運動。所以沈默有理由認為,後世興盛於西方的高爾夫球,與在中國已盛行了千餘年的捶丸有著淵源相繼的關係。
這幾年殷老爺迷上了打球,除了吃飯睡覺,便整曰泡在球場上推桿,若是遇上風雨天氣無法打球,他就鑽研《丸經》、《步打》等推丸寶典,以便在下次比賽中制勝。
若是年輕人如此沉迷,當然有些玩物喪志,但到了殷老爺這個年紀,卻只有好處、沒有壞處,幾年下來,他的身體明顯硬朗許多,也因為有一班球友做伴,心情好了很多,所以沈默夫妻倆,十分的支持他繼續下去。
這次回家,他給老岳丈帶的禮物,便是一套頂級的球桿……當然,行話叫棒,沈默這一套,是全副的十根:包括『攛棒』五根、『杓棒』一根、『朴棒』兩根、另有『單手、『鷹嘴』各一根。球桿的製作也十分講究,《丸經?取材章》中,對每種球桿的選材和工藝都有要求,一般都是秋冬之季取木製棒,因這時『木植津氣在內』,堅固耐用;制棒則應在春夏之際,因此時『天氣溫暖,筋膠相和,最宜造作,絲毫馬虎不得。
正如《丸經》中謂:『如擊得球好,亦須得好棒。』所以對熱衷此道者而言,沒有什麼比得到一套上好的球桿,更值得高興的了。沈默的這一套,乃是下面人特製送給他的,每一根都是美輪美奐的工藝品。把殷老爺喜歡的,一根根的把玩,眼都放出了光。
正月里球友都忙著過年,殷老爺早就手癢難耐,當即拉上女婿道:「走,玩兩局去。」
沈默笑道:「恭敬不如從命,不過沒帶裝備。」
「到了家還愁沒裝備?」殷老爺表情自負的,帶著他到了臥室邊上的一間房,打開門一看,好傢夥,足有上千根球桿,分門別類,整整齊齊的掛在牆上。老岳丈豪氣勃發道:「隨便挑!」
爺倆換好了打球的服裝,窄袖小襖紮腳褲,軟底的小牛皮靴子,極為利索,便讓僕人背上球桿,來到了後花園中。
來到後花園一看,老爺子已經將整個花園都改成了球場,在裁剪的平復妥帖的草地上,有樹林、有水池、有沙坑,又小丘……各種人為的障礙間,有十片方圓一丈的平地,上面插有十面不同顏色的彩旗,每一面小旗下,都有一個球洞,必須按照順序一一擊球入洞,方能得分。
看著這片球場,握著這球桿,雖然不是第一次打球,但沈默還是會有錯覺,以為自己又穿越回去,在和某位老闆一起揮桿。
「開始吧。」老丈人已經在發球檯上站定,兩手握杆、平息凝神,已經做好了發球的準備。
「哦……」沈默這才回過神來,拿起樹瘤磨製的木球,輕輕擱在球道上,也擺好架勢道:「岳丈大人先請。」
「還是你先吧。」老丈人很有大將風度。
「那就一起吧。」沈默笑著揮桿出去,將球擊出一條弧線,遠遠的落在了……沙窩中,笑得殷老爺竟罕見的一桿揮空,差點沒閃到腰。
於是兩人便你一下我一下的打起球來,沈默的技術不行,只知道基本的路數,殷老爺力量不行,但技術尤佳,什麼騰起、斜起、輪轉,側旋,全都運用的得心應手,看得沈默連連拍手叫好。
不得不承認,這項運動是有魔力的,沈默起先只想陪著老人玩玩,後來卻自己也著了迷,開始向老丈人求教,該如何選杆,如何計算,如何揮桿,這一套技術相當複雜,好在沈默學得快,到了第二天就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一次擊球之後,兩人便慢慢走在草坪上,殷老爺拄著球桿,仿佛隨意的問道:「我那閨女讓你撓頭了吧?」
「沒有。」沈默笑著,手下意識的撓撓頭。
「那最好。」殷老爺點點頭,輕聲道:「我沒有兒子,閨女當成小子養,後來身體又不爭氣,早早讓她挑起了家業,結果就養成了她那麼個心高氣傲,爭強好勝的拗脾氣。」
「一般可看不出來。」沈默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:「不過曰子長了,還真是這麼回事兒。」
「這脾氣,要是個男兒也無妨。」殷老爺嘆口氣道:「可在個婦道人家,就不好了……現在想來,真不應該讓她接掌家業啊。」
「也沒什麼不好的。」沈默微笑道:「再說這幾年,她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,也沒那麼強的事業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