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達 (下)(2/2)
沈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道:「這可不像你海剛峰說的話。」
海瑞疲憊的笑笑,聲音低沉道:「這就是我的心裡話,大明朝已經病入膏肓,治標沒用,除非治本。」說著望向沈默道:「大明朝的病根在哪裡,你知道,我知道,大家都知道,卻沒人敢觸及。不去觸及這個根源,就起不了什麼作用,上一百次疏也沒用!」
沈默聞言點點頭,低聲道:「莫非你還存著上疏的想法?」
海瑞不置可否的笑笑道:「我這個小小的郎中,就是把奏本遞上去,皇帝能看到嗎?」說著無奈的搖頭道:「看不到的……」
沈默聞言心神一松,其實他這次來海家,一是探視,二是看看能不能勸說海瑞,打消上書的念頭,現在見他有放棄之意,哪有不趁熱打鐵的:「剛峰兄,太夫人年事已高,嫂夫人又有身孕,揭龍鱗的事兒,萬萬想都不能想啊!」
海瑞黯然嘆息道:「你所說的,正是我無法放下的,算了,不提了,先安心過年吧。」
「這才是正辦。」沈默徹底鬆口氣道:「我帶了些年貨來,你這次務必收下,好歹讓老夫人、嫂夫人補補身子。」
海瑞深深的望著他,良久才從喉嚨中迸出一句道:「大恩不敢言謝。」
「朋友有通財之義,」沈默搖頭道:「你不必多言。」
「但你的東西,我一樣不能收。」誰知下一刻,海瑞卻像換了個人似的,道:「請你全帶回去吧。」
沈默難以置信道:「發燒了?」
「我清醒的很,」海瑞板著臉重複道:「大人的恩惠,我們海家受不起,請你把東西拿回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沈默面上的笑容斂去。
「這是大人要我說的,那我就說,」海瑞面容冷淡道:「原本以為你是不同的,誰知與那些人別無二致,道不同不相為謀,我海瑞沒有你這樣的朋友!也不會收你的東西!」說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道:「早就想寄給你,這次倒省事了。」
沈默黑著臉接過來,一看信皮子上,銀鉤鐵劃的寫著一行字道:『與沈拙言絕交書』,「呵……」他指著海瑞道:「你可以餓得昏倒,也忍心讓老娘挨餓?還有未出世的孩子……你、你,我怎麼說你啊……」氣得他話都不會說了。
這時海老夫人聽到爭吵聲趕過來,揚手就打海瑞道:「孽畜,怎麼能這樣對沈大人呢?」
沈默趕緊拉住海老夫人,道:「剛峰兄可能魘著了,待會兒太醫來了,拿針扎扎就好了。」
「對。」海老夫人也覺著這解釋合理,道:「是魘著了,得狠扎!」
怕再惹母親生氣,海瑞不敢再說話,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著沈默。沈默只好退避三舍,在海老夫人無比的歉疚中,離開了海家。
「你這都發什麼瘋啊!」把沈默一送走,海老夫人舉拐杖要打海瑞,卻見兒子病弱的樣子,又根本下不去手,只能流淚道:「莫非真是魘著了。」
海瑞的目光卻一片清明道:「娘,我都快五十歲了,知道自己在幹什麼,您不要艹心了。」
「你就是六十了,也不能忘記娘當年教你的,」海老夫人垂淚道:「人要知恩圖報啊……」
「我一刻都沒忘記過,娘……」海瑞也流下淚來,道:「孩兒從來沒有變過……」
且不說海家娘倆哭成一團,單說沈默被海瑞卷了個灰頭土臉,悶不作聲的坐在轎子裡。外面的侍衛更是氣憤難平,紛紛罵海瑞不識抬舉、不在五倫、六親不認、豬狗不如!
「你們這群吃材知道什麼?」聽他們罵得不像話了,沈默卻爆發道:「都給我閉嘴!」
侍衛們心說大人這是拿我們撒氣呢,趕緊噤了聲。
待回到家裡時,沈默已經恢復如常,只是絕口不提去海瑞家的事,仿佛真忘了這個朋友一般。
過幾曰,不知什麼人神通廣大,竟把那封『絕交書』傳得街頭巷尾、人盡皆知,讓沈默顏面掃地,竟氣得閉門謝客,看這架勢,連年都過不好了。
就連深居大內的嘉靖皇帝,也聽說了『絕交書』的事兒,竟難得的開心笑道:「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,十多年了,只記得他一次次讓人吃癟,想不到這次,竟讓人家狠狠的甩了嘴巴,真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啊!」
黃錦沒有那麼惡趣味,相反他還挺同情沈默的,便陪著笑道:「那個叫海瑞的,也忒不是東西,沈大人不嫌他貧寒,折節相交,他卻絲毫不珍惜,真是活該窮死病死。」
「這倒是。」嘉靖聞言若有所思道:「這世上不知好歹的人,實在是太多了……」說這話時,他想到了那些惱人的奏章。原來這十幾天來,通政司收到了數以百計的奏疏,都是彈劾內閣和幾位尚書的,尤其是徐閣老,幾乎要被唾液給淹了。
遭到大面積彈劾後,徐階和幾位尚書,卻按例沒有上書自辯,也沒有在家裡呆著等待處分,而是仍然兢兢業業的在內閣當差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這讓嘉靖十分的欣慰,自己沒有選錯人啊。也不能讓國之股肱太委屈了,嘉靖便將所有的彈劾奏疏留中不發,硬是拖到了臘月二十七衙門放假,好麼,有天大的事情,等過了十五回來再說吧。
只是嘉靖心裡很難平靜,因為他知道,這些奏疏明著彈劾的是徐階高耀這些人,但實際上,是在打他這個皇帝的臉。
見嘉靖面色難看,黃錦關切問道:「主子,您身上哪不舒服?」
「朕身上舒服的很。」嘉靖面容猙獰道:「但心裡很不舒服啊!不就是因為少發了幾個月的俸祿嗎?」一想到這個,他心中的憤怒無以言表,表情扭曲道:「就要告這個、告那個,聽說還要……」後半句話,他硬生生咽下去,對噤若寒蟬的黃錦道:「你說這幫畜生,該不該殺?」
黃錦點頭也不是,搖頭也不是,只能默不作聲。
好在嘉靖也沒等他的回答,而是又問道:「今天二十幾了?」
「二十九。」黃錦小心翼翼道:「明兒就是除夕了。」
「除夕好啊。」嘉靖神經質的笑道:「除夕夜,熱鬧啊,哈哈哈哈……」
雖然侍奉皇帝二十年,黃錦還是聽不懂嘉靖在說什麼,不由暗暗埋怨自己,若是聰明一些多好,不要說李芳,恐怕就連陳洪,也能從皇帝的話中,聽出些端倪來。
與此同時,京中的很多科道御史、言官諫臣們,幾乎都在做同樣的一件事,沐浴焚香,淨室獨坐,仿佛要去做什麼大事一般。
沈默雖然沒有焚香,但也徹夜無眠,他披衣走到院中,抬頭看向天際,但見一股赤色的霧氣,籠罩著燕京城的上空,根本看不清滿天的星辰。預兆著嘉靖四十四年的除夕,是那樣的不同……沈默負手在院子裡踱著步,四周安靜的針落可聞,但他知道,再過不到十個時辰,恐怕燕京城,就要陷入一片愁雲慘澹了。
不知道明天之後,大明朝會走向何方,雖然對他們將要做的事情不抱希望,但沈默還是暗暗祈禱,天佑大明,不要大傷國家的元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