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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達 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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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上請三思……」徐階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道:「還是請太醫看看再說吧。」

黃錦登時沒了主意,也不知該去拿仙丹,還是請太醫了。

「朕沒有病,為什麼要看太醫?」嘉靖近乎嘶吼道:「你想讓庸醫害死朕嗎?」

黃錦趕緊去檀木盒中,取了顆金燦燦的丹藥,小跑過來送到嘉靖面前。

嘉靖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能吃力的張張嘴,黃錦將那金丹送進皇帝口中,又端水送服。

嘉靖費力的就著水,吞下了丹藥,便掙扎著想坐起來。黃錦趕緊把皇帝的上身扶起來,用兩個靠枕夾住,再把他兩條腿盤好,擺出個打坐的姿勢來。嘉靖便開始運氣,神奇的事情出現了——也就是盞茶功夫,他就不喘粗氣了,臉上的汗全都收了,雙眼也見了精神。但他的臉上,卻浮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殷紅,讓徐階和黃錦非但沒有鬆口氣,心中的憂慮還更重了。

「徐階……」嘉靖又恢復他那種飄忽淡定的神仙之音。

「臣在。」徐階趕緊起身,心情沉重的答道。

「你剛才說朕病了?」嘉靖的目光無比複雜,根本無法讀懂。

徐階縱然柔媚,但畢竟與嚴嵩不同,在這種關乎國體的大事上,還是不會一味趨利避害的,他俯身跪在地上,聲音低卻堅決道:「人吃五穀雜糧,就是神仙也難免生病,如今皇上龍體微恙,微臣懇請皇上,允許御醫前來診斷,如果他們看不出什麼,就全國尋訪名醫,這天下總有回春妙手,可以讓皇上恢復健康!」

望著老首輔堅定的目光,嘉靖眼中的怒氣漸漸沒了,他閉上眼睛,身子靠回躺椅上,緩緩道:「朕沒有病,還是把真相告訴你吧,省得以後瞎猜。」說著睜開眼,端詳著自己枯瘦的手指道:「過了年,朕就是六十周歲了。對我們修道的人來說,六十年一個甲子,便可周而復始,知道了嗎?今年這是朕的大關卡,挺過去了,就又有六十年,這個靠不得別人,只能靠自己,懂了嗎?」

對這種自欺欺人的說法,徐階無法表示贊同,但他知道皇帝的姓子,一旦跟你輕聲細語還不識相的話,下一刻,就是雷霆萬鈞了。所以只能沉默以對。

「唉……」嘉靖失望的搖搖頭道:「神仙中事,你們凡夫俗子不明白的。」說著話鋒一轉,淡淡道:「景王的喪事,就交給裕王吧,讓他看著艹持,不必請示朕。」

徐階點點頭,恭聲道:「臣明白了。」又問道:「百官停朝幾曰?需要百姓同哀嗎?」這個是裕王無法決定的,徐階給先弄明白了,省得到時候裕王爺糾結。

「朕是修道之人,參得就是生死,要是這都看不開,豈不白修了?同哀就不必了,臨近年根了,老百姓一年不容易,省得給他們添堵。」嘉靖想一想道:「至於停朝,更不必了,命大臣安心當差,寄託哀思吧……」一般公卿卒了,都要輟朝幾曰,以示哀思……雖然近二十年來,百官從沒上過朝,但連這點基本的待遇都沒有,天下人怎麼看景王?又怎麼看皇帝?這讓老首輔不由憂愁起來。

嘉靖倒是看得開,對徐階道:「行了,別在這兒難過了,你那不是正開著會嗎?趕緊回去繼續吵架吧。」

徐階的心一抽,這次的內閣會議,並未向皇帝事先匯報,還以為皇帝不會關心呢,趕緊道:「也不是什么正式會議,只是各部吵得不可開交,老臣才把他們叫一起給說和一下。」

「去吧,朕用人不疑,不用跟朕匯報。」嘉靖大度的揮揮手,閉上眼道:「朕累了,想休息一會兒,你們都出去吧。」徐階便起身告退,黃錦給皇帝蓋了床薄被,也躡手躡腳的走出去。

大殿中只剩下嘉靖一個,他卻把眼睛重新睜開,直直的望著殿頂,看著看著,眼前竟浮現出一個魁梧矯健的身形,皇帝一時痴了,喃喃道:「奶哥哥,不要再怪朕了吧,我不是不想給你報仇,實在是皇家還要顏面,丟不起這個人啊……不過現在好了,他作孽多端,老天爺把他收去了;嚴世蕃也早讓我殺了,你應該消氣了吧?消了氣,就常來陪陪朕……」說著竟低聲飲泣起來道:「你不知道,這些年我好孤單啊……」

任誰看到這個哭得無助的老者,也不會將其與大明至尊聯繫起來的……徐階步出萬壽宮,見黃錦還跟在後面,便示意腰輿不要上前,對後者點點頭道:「公公有事?」

黃錦點點頭,小聲道:「相爺,您得想辦法救救皇上,皇上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,像今天這種情況,那天都得犯個兩三次,有時候直接背過氣去,半天緩不過來,還不許奴婢跟別人說。」說著淌下淚來道:「只是這天大的事情,奴婢一個人哪扛得住,所以冒失跟你老說說,想法勸勸皇上吧。」

「我曉得了。」徐階緩緩點頭道:「李時珍留下的方子,甭管是哄著、瞞著,都要給皇上繼續吃。」

「是……」黃錦滿腹憂愁的點點頭道:「我會想辦法的,您老忙去吧。」便止了步,目送徐階離去。

與黃錦分開後,徐階沒有再乘轎,步行往無逸殿走去,他需要冷風吹一吹,好讓頭腦清醒一下。徐階很清楚,今天發生的事情,必將深遠影響大明格局——景王死了,裕王就成了皇帝惟一在世的皇子,縱使嘉靖再不願給裕王名分,都無法改變其國之儲君的地位了。

這樣一來,一些人的身份必然水漲船高,怕就怕這些人沖昏頭腦,忘了這大明朝的主人是誰,做出些不可救藥的蠢行來。

是的,徐階的頭腦始終保持清醒,他之所以能鬥倒嚴嵩,笑到最後,靠的就是這種從不幼稚的品質。他十分清楚,只要嘉靖在一天,他就是大明唯一的天。而且這片天,偏又極敏銳!極多疑!又極不留情面!千萬不要以為,皇帝動不了裕王的地位,就不能拿眾人怎樣了。恰恰相反,誰要敢對他有絲毫的不敬,必將遭到無端的猜忌、瘋狂的迫害!
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畢恭畢敬,徐階不得不重新考慮,自己原先對財政的分配……要是原封不動呈上去,估計第一個遭到猜忌的,就是自己了。

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半天,他才拿定主意,心情卻變得無比灰惡,邁著沉重的步履,緩緩回到了值房。

值房中,眾尚書早就等急了,一見他進來,連忙圍上來問道:「怎麼樣,皇上沒事兒吧?」

徐階搖搖頭,他費勁的比劃一下,嘶聲道:「讓我先烤烤火。」眾人這才發現,老首輔的臉,都凍得發紫了。連忙扶著他到火盆邊坐下,又端上熱茶、薑湯,伺候著徐階服了,過了好一會兒,徐閣老才緩過勁來,只是鼻頭還通紅通紅的,顯得有些滑稽。但這時誰也笑不出來,都等著他說話呢。

「你們不必艹心,皇上那裡沒事,讓我等安心辦差即可。」徐階緩緩道:「還特地說了,要老夫回來把會開好。」說著目光掃過眾人道:「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?」

眾大人點頭道:「知道。」看來皇帝也十分關注這次分贓。

「那好,繼續吧。」徐階示意眾人回到座位上,道:「老夫一來一去,已經一個時辰了,你們可商量出個眉目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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