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一章 涼風起天末(下)(2/2)
郭朴的年紀比高拱要長,也是高個子、方臉龐,鬚髮茂密而堅挺,雙目開闔間,眼神無比凌厲道:「若不是姓徐的黨同伐異,非要把京師門戶換上自己人,哪會有今曰這場劫難?」
「此番作為,與嚴黨何異?」高拱怒道:「這個甘草國老,實在是要不得。」
郭朴點點頭道:「太讓人失望了!」
像他倆這樣的觀點,在京里並不算少數。其實這看法有些偏頗,原先的薊遼總督楊選,乃是嚴世蕃的門人,試問後者以謀反論處了,朝廷怎能安心為京師守門戶?
雖然徐階這兩年,確實有些獨斷專行,也任用了不少親信。但在這件事上,他們確實冤枉他了……徐閣老久歷宦海,分得清輕重緩急,薊遼總督這種天下最緊要的位子,怎麼可能用來送人情呢?
劉燾何許人也,那是本朝難得的儒將,精騎射、通韜略、文武雙全、屢立戰功,才被提拔為左都御史,一直是徐階在朝中的頭號干將,徐階派他坐鎮薊遼,正是因為對薊遼的重視,而不是任人唯親之類。
自到任後,劉燾便兢兢業業,不敢絲毫懈怠,但人倒霉起來,喝涼水都塞牙,他手下負責嶺子口、磨刀峪一段的參將,竟被妖人蕭芹發展成為白蓮教徒,狂熱的要去投奔板升聖地,結果就把自己負責的地段,當成投名狀送給了蕭教主。
每年搔擾長城,本就是朵顏部的保留項目,這次終於撈到機會,當然不會客氣,當即糾結了黃台吉部長驅而入……他們知道通州是京師糧倉,而且防備比京城要差得多,所以直撲通州而來。
劉燾知道大事不妙,一面調集部隊合圍,一面率領本部數千兵馬追擊。
但蒙古人全是騎兵,一旦沒了長城的羈絆,便侵略如風,無影無蹤,劉燾率領的輕騎雖然算是明軍中質量最高的,卻也只能跟在後面吃土。
不過劉燾還是準確判斷出他們的目標是通州,用飛鴿傳書提前示警,命其關閉四門,嚴陣以待。而沈默一行抵達通州時,正是通州城收到傳書,而蒙古人還沒有抵達的間隙。
朱十三正是負責軍情刺探的錦衣衛指揮,見到有聯絡信號,過來探查,所以才能這麼快見面。他告訴沈默,一個時辰前,蒙古人的探馬已經到了城下,估計已經將這裡的情況,回稟大部隊了。
聽完朱十三的話,沈默不由望向窗外,此刻外面天色已晚,已經看不清那些船的輪廓,但一片燈火連綿,顯然仍然在那裡。
「為什麼都不走?」他低聲問道:「難道不知道蒙古人來了嗎?」
「蒙古人年年來,但從沒到過通州,」朱十三道:「想來那些人,並沒當回事兒。」秋天本就是蒙古人進犯的時間,但他們向來由西面進犯,而通州在帝掖以東,又有北面薊遼大軍的守護,所以幾乎聽不到警訊。出現這樣的景象,實在讓人感到意外。
望著這些仍未意識到危險,還在等著開門進城的船隻,沈默沉聲道:「明曰天一亮,蒙古人很可能就到了,通州城早有準備,他們不敢動,可這些船隻就危險了。」運河就那麼寬,上面塞滿了船,蒙古人甚至可以直接爬上去……這些成群的肥羊,焉有不取之理?
有兩個辦法,可以讓這些船隻脫險,一是趁夜打開水門,將他們放進去;二是組織他們連夜撤退,顯然前者的難度大大小於後者,而且風險極小,完全可以承受。
可當沈默命人去傳話,請駐守通州的倉場侍郎王國光開水門,放船隊進城避險時,卻遭到斷然拒絕,王國光告訴喊話的人,戒嚴沒有解除前,絕不可能開門。
「就算給蒙古人十個膽,他們也不敢棄馬上船,從水門攻入的。」聽到回報,沈明臣忍不住發道:「這王國光,分明是膽小怕事,怕承擔一點責任。」
沈默卻不以為意道:「倉場侍郎本就沒涉足過戎事,心裡沒底,過分小心也是正常。」便下令執行第二套方案。
沈明臣面上的憂慮之色不減,道:「但這樣也有個難處,空口白牙的說韃子來了,那些船上的人誰信啊?」
「不必擔心。」沈默淡淡笑道:「他們非但信我的,還會聽我的。」
「真的嗎?」沈明臣不信道:「真要看看大人有何神通。」
沈默笑笑,對胡勇道:「我方才交代的,你都記住了嗎?」
「記住了。」胡勇點頭道:「俺記姓好著呢,就是小時候沒念書,要不也能考個舉人啥的。」
「少廢話。」沈默翻翻白眼道:「按照我吩咐的,從外到里依次傳話,等他們開動了,再去下一船,寧肯慢,不要亂。」
「是。」胡勇又點點頭,便帶人下了官船,上了小艇,劃出一段距離後,才發現沈明臣竟然也跟著,問他幹啥,沈明臣嘿嘿笑道:「看看大人怎麼變戲法?」
也不能把他送回去了,胡勇只好讓他跟著,來到第一艘船下,拿一個銅盆敲了敲。
船上人警覺的往下來,胡勇一抱拳,右手大拇指朝上道:「千河萬道歸一宗,天下漕幫是弟兄,您辛苦,辛苦了?」
船上人一聽,連忙還禮道:「辛苦辛苦,親兄熱弟拉一把,又有騾子又有馬,這位兄弟有事?」正所謂開口道辛苦,必定是江湖嘛。所以對方馬上認真起來。
胡勇便清清嗓子道:「我家大盤說,響馬來了,請諸位爺們去皇帝渡暫避。」
那人頓一頓,問道:「敢問是哪一盤?春典若何?」
「浙海江深波浪流,達道逍遙遠近遊。」胡勇便答道。
「原來是門外大爺!」那人大吃一驚,連忙作揖道:「立刻就走!」
見那船緩緩開動,胡勇便吩咐開去下一艘,途中他得意的問沈明臣道:「感覺怎麼樣?」
沈明臣大搖其頭道:「滿嘴黑話,一句聽不懂。」
「聽不懂就對了。」胡勇嘿嘿笑道:「其實我也不懂,反正大人讓這樣說,那就一準沒問題……」
便一艘艘的傳話下去,果然所有的船都乖乖聽話,往那勞什子『皇帝渡』去了,天快亮時,終於全都離開了通州城下,這時韃子的鐵騎也到了城下。果然直取運河。但到了河邊一看,空空蕩蕩,哪有探子說得『糧船多如羊群』?
倒也不是完全沒有,只有孤零零一艘小艇,懸在河中央。上面一個穿著明晃晃盔甲的大明武將放聲道:「狗韃子上當了吧,我們的大軍已經從四面合圍,這通州城下,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!」說完便飛快的離去了,蒙古人的弓箭只來得及親吻他的船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