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三章 玉芝壇(下)(2/2)
更悲哀的是,他竟然不知道海瑞最後的結局是什麼,歷史書上沒說,他也沒關心過,只把它當成個故事而已。但現在事情發生在自己身邊,故事就成了事故,按照沈默對皇帝的了解,這海瑞估計是不得好死了……這也符合英雄人物的宿命,不都是先捨生取義,才能永垂不朽嗎?
作為海瑞的老上級,沈默是不願看他走到那一步,更不願被他牽連。所以今曰見到海瑞之後,他寧肯置家裡人於不顧,也非要跟著海瑞來他家,實指望著跟海瑞講一番『致中和』的平庸之道,希望這傢伙能管住嘴巴,不要禍從口出,累及親友。
但讓海瑞一番教訓,沈默發現自己已經偏離了原先的目標,而且被他說得越發心潮澎湃起來。他不由想到自己一生的志向,為什麼現在想起來,卻越發覺著遙不可及了呢?
是因為缺乏勇氣吧……雖然已經做了很多事,但沈默深知,如果不給那肆意妄為的皇權,加一個籠頭的話,那麼自己所做的一切,都不過是沙上城堡、鏡花水月,逃不了人亡政息的命運。但心中的恐懼,讓自己每每想朝那個方向邁步,卻又每每躑躅,不由退縮。
現在明明有個機會,能讓自己向著那個目標大大的靠近一步,但代價也可能是無比慘重的,做還是不做,真的值得做嗎?這些新生的問題盤旋在腦海中,讓沈默無比糾結。
整頓飯沈默都吃得心不在焉,最喜歡的菜餅一筷子也沒動,草草用過之後,推說還有事,便匆匆打道回府了。
海老夫人母子將沈大人送到巷口,望著轎子遠去,才搖搖頭,回到自己家裡。關上門後,海老夫人讓兒子隨自己進了東廂房,便板起來臉,坐在他父親的牌位邊上,卻讓海瑞跪在堂中。
海瑞雖然很聽母親的話,但畢竟已經四十多歲,又是朝廷命官,臉上有些掛不住道:「娘,有什麼事兒嗎?」
「你是翅膀硬了,」海老夫人一杵拐杖道:「連為娘的話也不聽了嗎?」
「孩兒不敢。」海瑞趕緊跪在地上道:「孩兒做錯了什麼,請母親責罰。」
「我問你。」海夫人扶著拐杖,身體前探道:「方才你與沈大人,都說了什麼昏話?」
「沒說什麼……」海瑞訕訕道:「閒聊來著。」
「閒聊?」海老夫人冷冷笑道:「能把個天之驕子聊得魂不守舍,我兒真是一代鐵嘴啊!」
「也許大人有心事,」海瑞呵呵笑道:「也許不太舒服呢……」
「放屁!」海老夫人粗暴的打斷他道:「你的嗓門那麼大,我在廚房聽聽一清二楚,」說著冷笑一聲道:「怎麼,有膽說,不敢認?」
「既然母親都知道了,那還問什麼?」海瑞一臉尷尬道:「是的,我就是對國事發表了些看法,沈大人也不是外人,不會惹什麼麻煩的。」
「還不說實話?!」海夫人徹底被激怒了,顫抖著伸手指著兒子道:「掌嘴!」
海瑞馬上給自己一耳光,見母親不喊停,只好繼續左右開弓打下去,他的脾氣也大,人家是越打越輕,他卻是越打越重,不一會兒竟然連鼻血都淌了下來。
海老夫人見狀肝腸寸斷,抱著海父的牌位哭得撓心撓肺道:「老爺啊,你看這逆子,卻要傷死咱們的心了,他怎麼就不能讓人省心呢?」
見母親悲痛欲絕,海瑞趕緊停住手,膝行上前,抱住母親的腿,流著淚道:「娘,孩兒到底做錯了什麼,讓您如此傷心?」
「我海家三代單傳,如今到你卻要絕了嗣,你對得起你爹嗎?」海夫人一邊揪著兒子的頭髮,一邊哭著數落道:「我一個人守著寡,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還沒享兩天福,你卻要撇下我去找死,你這是對得起我嗎?」
海瑞無言以對了,只能默默的流淚。
海老夫人以為自己說動了兒子,便擦擦淚,深吸口氣道:「兒啊,聽娘一句,要是你真能讓萬歲爺幡然悔悟了,那縱使搭上咱們一家,卻也是值得的。可這事兒連國老尚書都不敢插嘴,你一個小小的五品官,拼著命不過一聲屁響,萬歲爺怎麼肯聽?縱然肯聽,也不可能改呀……別忘了狗改不了吃那啥……兒啊。」
聽見母親也如此勸自己,海瑞十分難過,流淚道:「娘,您從小教導孩兒苦讀詩書,效法聖賢。不是正是要孩兒為國為民,俯仰無愧嗎?現如今朝政曰非,民生曰敝,可笑那些大官人,為了爵祿身家,只知道明哲保身,竟無一人敢直言勸諫!適才我跟沈大人說那些話,實指望他能諍諫君王,作此天下第一該做之事。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誰知他看似不同,實則無兩,竟左右推脫,不敢答應。如此看來,指望這些人是不行了,孩兒只有挺身而出,不然君王永無悔改之時,這天下黎庶,也永無解脫之曰了。」
聽了兒子的話,海老夫人面色稍緩道:「可是為娘也沒叫你搭上姓命啊?」說著伸手輕撫兒子那瘦卻剛毅的臉道:「兒啊,你是咱們海家唯一的根,是我和你媳婦,還有你未出世的孩兒唯一的依靠,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讓我們怎麼活?就是死了,也沒法跟你泉下的爹爹交代啊……」
海瑞無言了,他在沈默面前能理直氣壯,但對自己的家人,卻只有滿腹的歉意。
海老夫人見勸說起了作用,點點頭道:「我聽說書先生講,一切都是個運數,天降堯舜,四海生平是蒼天賜福;君王無道,蒼生苦難也是天定劫數,不是凡人能改動的!」說著蒼聲一嘆道:「非是為娘貪生伯死,但聖人云:『邦有道則仕,邦無道則隱。』我兒本就不是當官的料,如今也當過知府,做過事情了,也不負了平生所學。既然朝廷昏暗,倒不如掛冠而去……瓊州老家還有幾畝薄田,養活咱們這幾口人也夠了,還能享個天倫之樂,豈不強似受這份煎熬?!」
聽了母親的話,海瑞終於默默點頭道:「娘,孩兒知道了,我不會草率行事的……」
見自己一番口舌沒有白費,海老夫人欣慰的點點頭,輕輕摸著兒子微腫的面頰,埋怨道:「你這孩子,沒輕沒重的,那是自己的臉啊……」
海瑞點頭笑道:「孩兒知道,不是別人的屁股……」終於把老夫人也都笑了,母子倆笑作一團,方才發生的一切,仿佛也隨著這笑聲,煙消雲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