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 (中)(2/2)
三人交換下眼神,還是由沈明臣做代表道:「因為我們想輔佐大人,做一番大事業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不經意間沈默又反客為主了,恢復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微笑,問沈明臣道:「我一個文官能做什麼大事業?」
「大人卻別想拿住我。」沈明臣笑道:「當初在徽州時,王老哥便說過,接下來的幾十年,對文官來說,將是千年未有之良機,若英明籌謀、苦心經營,加之皇天保佑,或可創千年未有之局面,也未可知。」
沈默緩緩頷首,當初王寅精妙的分析還歷歷在目——大明朝已然病入膏肓,大變革已是眾望所歸,此乃做一番事業的前提。再從國家的權力構成看,始終是皇帝與百官的博弈,皇帝勢單力孤、百官人多勢眾,所以才有了宦官的加入,幫著皇帝一起制衡臣權。當然本朝嘉靖皇帝實在強悍,曾經根本不需要太監幫忙,就能把大臣整得屁都不敢放,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奴才掌權,加之正德朝殷鑑未遠,他對中官十分不信任,結果使大明宦官的勢力,陷入前所謂的低潮期。
但這樣做的前提,是皇帝必須一直保持強勢,而未來的皇帝、裕王殿下則姓格柔弱懈怠,實乃庸才之主……更為難得的是,因為一直以來處境維艱,全靠文官們不遺餘力的保護,裕王對文官的感情十分厚重,更是無比信任。
所以王寅自信的預測,下一朝『臣強君弱』已成定局,只要一直對宦官不遺餘力的壓制,就有望將這種趨勢一直保持下去。而他們之所以對沈默寄予厚望,一是他與裕王的親密關係、二是他傲人的履歷和資格,三是他更驚人的年齡……總之未來執掌大權,經天緯地的可能姓十分之大。
以為來為導向,看待現在的局勢,最合理的選擇,當然還是那十六字真言了——只有保存自己,度過嘉靖末年,以及新朝政權交接的動盪期,才能堅持到春暖花開的時候。
所以幾人分外不理解,沈默為何在這時候選擇冒險,若只是意氣用事,絕非明主,除非他有能說服大家的理由。
輕輕啜一口微涼的茶,鎮定一下躁動的胸口,沈默緩緩道:「我一直在思考十岳公的話,每每思量均熱血澎湃,但之後,卻難免憂心忡忡。」
「怎麼,大人怕了嗎?」王寅面帶微笑道。
「不是……」沈默搖頭道:「只是要請教老哥,怎麼解決人亡政息的千古難題。」
「大人年輕,裕王也年輕,」王寅聞言面色一滯道:「在位三四十年不成問題,難道還不夠大人做事的嗎?」
「既然開誠布公,十岳公就別嫌我說話刺耳!把復興的希望寄托在一個人的平庸上。」沈默的語調變得尖銳起來道:「與寄希望於明君賢主一樣的……幼稚!」
這時候哪還顧上那麼多,王寅沉聲道:「大人似乎比在下看的遠多了……」
「不敢當……」沈默搖搖頭,輕聲道:「唐朝高僧寒山和尚說:『人生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。自身病始可,又為子孫愁。』你們可以笑我想得太多,但我確實是這樣認為……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十分堅決道:「若不能把大明的病根去了,任何改革都於國家無益!」
這個說法著實驚人,三人瞪大眼道:「無益?」
「不去治本,結局難改,最多只能多延幾十年的氣數,終究還是脫不了九州變色,宮闕成土的結局,於國家有何用處?」沈默長長嘆口氣道:「還不如讓國家爛得透點,如朽木般一推就倒,這樣老百姓還能少遭點罪呢。」
雖然沈默還是那副輕言細語的樣子,但在三人看來,他第一次顯露出那種經天緯地的霸氣,不由暗暗心折道:『確實沒跟錯人,這人外表溫吞吞,其實比誰都激烈。』王寅沉聲問道:「大人的見解果然與眾不同,在下便要問了——我大明百病纏身,富戶、朋黨、衛所、賦稅、用人……許許多多的方面,都病得不輕,那您認為病根在哪裡呢?」
「歸根結底!」這次沈默沒有兜圈子,語帶滾滾驚雷道:「我大明的病根在上,就是那高居九重之人大權獨握,視國為家、予取予奪,無人制衡!結果神州大地、億萬蒼生的命運,全都繫於一人之身。江山社稷的安危,所有人的福祉,全都要靠上天賜一位英明的君主。可民間有句俗諺,『家貧出孝子、豪門多敗兒』,那至尊的皇室就是天下最大的豪門,出一兩個明君,便要有七八個昏君打底,如此怎會敗不光祖宗家業,百姓又怎可能超脫苦海呢?!」
大飲一口茶,沈默擦擦嘴,聲調低沉道:「《詩經》有雲『時曰曷喪?吾與汝俱亡!』說得是民不聊生,天下百姓都有了與夏桀同歸於盡的決心。這樣王朝怎會不亡?商革夏命,前數百年的君王還算稱職,但到了紂王,簡直視百姓如草芥,才有了周革商命;周朝賢王最多,但歷王幽王,足以亡國!繼續數下去,以始皇之雄才偉略,二世一人可亡秦;以文景武宣之仁愛、英武,靈帝桓帝足以絕漢!這種循環往復,自從家天下之後,便始終不絕,無一例外,而且只要家天下不變,就將永遠繼續下去!」
聽著沈默的話,余寅三個已是血往上涌,沈明臣更是滿臉通紅的擊節叫好道:「說的太好了,繼續、繼續啊!」其實這都是人人皆知,卻又人人不敢言的道理而已,但沈默敢於講出來,僅這份勇氣,就值得讚許了。
但三人心中同樣十分憂慮,這種想法簡直是大逆不道,實在太危險了……「我不想要革誰的命!」沈默知道這三人終究是儒家子弟,縱使再狂放不羈,也不可能跟著他革皇帝的命,好在他也從未有那樣的想法。話鋒一轉,變得柔和起來道:「我只是想做些改變。天生孔子,教仁者愛人。繼生孟子,道出了『民為重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』的萬古不變之至理。秦朝不尊孔孟,三世而亡。漢朝明白這個道理,躬行儉約,以民為本、君臣共治,才有了文景之治,漢武盛世……我華夏百姓也第一次活得像人;唐太宗體悟最深,所以才說『民為水、君為舟,水能載舟亦能覆舟』,所以才與賢臣共治天下,又有了『貞觀之治』;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都明白這道理,所以都力行君臣共治……縱觀五千年改朝換代,凡是君臣共治、以民為本便天下太平!凡一君獨治,置百官如虛設,棄天下蒼生於不顧的便難逃滅亡,無一例外!」
「再說咱們大明朝,我太祖高皇帝乃是千古難見的大帝,做了許多好事,卻也做了許多壞事。最壞的一件,便是將孟子牌位扯出孔廟,這代表他不認同孟子的治國理念,不願聽到『民為重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』的天地至理。又把宰相裁撤,厲行一君獨治,視百官如僕人、同仇寇,打殺辱罵毫不客氣。」沈默第一次得意一吐心中多年塊壘,自然痛快無比,越發激揚道:「至於後面的皇帝,沒學到太祖成祖之輕徭愛民,卻將其讀才學了個十成十,授權柄於宦官,以家奴治天下,將大明兩京一十三省視同朱姓一家之私產,歷代皇帝皆有此病,更以當今皇帝為甚!如果不加以改變,還是那句話,變法有何用?還不如獨善其身、安享一生,也讓國家百姓早入輪迴!」
一番驚天動地的演講之後,沈默感到有些累了,便停下喝水休息。
沈明臣三個則在震撼中久久回不過神來,書房中一時安靜極了,卻分明又有風雷聲在盤旋激盪,令人血脈賁張,令人激動難耐。
過了許久,還是王寅久經風雨,最先回過神來,舔舔嘴唇問道:「真有可能結束家天下嗎!」
「在可見的未來,幾乎不可能……」沈默說出句泄氣的話道:「我甚至不相信有生之年能做到。」但他馬上激揚起來,說出了自己所作所為的真意,道:「但必須要做,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,一步一步的來,第一步就是先動搖人們根深蒂固的思想,所以必須要有人上疏,痛斥一人獨治、諫言君臣共治!痛斥吸民膏脂,諫言以民為本!縱不能讓皇帝幡然悔悟,也要讓仁人志士幡然心驚,知道我大明朝如再不改變一君讀才的情形,則亡國有曰、滅族可期了!」
「這件事必須馬上做,如果等皇帝駕崩再行清算,那就只是針對嘉靖一人,卻傷不著端坐龍椅上的新皇帝,對消弱君權的效果寥寥。」沈默坦然道:「所以海瑞上書,我是支撐的。不然憑他自己,是敲不響登聞鼓的……」頓一頓,他看看三人道:「我現在已經把底交了,何去何從你們自決,是陪著我走一遭不歸路,還是棄我而去,悉聽尊便。」
三人互相對視,才發現對方的臉上全是汗,捏捏手心也全是水,沈明臣拿袖子擦擦汗,一臉苦笑道:「這事兒可大了……」
王寅也道:「大到沒邊了。」
余寅什麼都沒說,只是坦然的望著沈默。
「怎麼樣?」其實沈默手心也全是汗,舔舔乾裂的嘴唇道:「做決定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