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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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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中午時分,終於看到了那樹林掩映中的白龍洞,只見那山洞十分的寬大,洞前還有小河潺潺流出,兩岸葭葦掩映,楊柳搖曳,波光蕩漾,錦鱗游泳。實乃一處洞天福地。

見河水清澈,早就口乾舌燥的眾人歡呼一聲,全都跑過去洗臉喝水,沈默也掬著清亮的河水洗了把臉,頓覺神清氣爽,掏出帕子擦擦手,便打量起洞邊山壁上的石刻來。

其實白龍洞這個名字十分惡俗,僅沈默見過的,就有五六處,至於沒見過的,肯定就更多了。但這一處白龍洞,卻因為一個人在此講學,而變得格外有吸引力;那人的魅力是如此之大,能讓沈默跑出這麼大老遠,來瞻仰著山壁上的石刻。

只見山壁上印刻著六個斗大的楷體字道:『王陽明講學處』。

嘉靖六年三月,五十六歲的陽明公在此講學,這時候的王陽明,在經過長期征戰和常年奔波之後,身體狀況已經很差,但他那超凡入聖的思想和哲學,卻也在這時候達到了最精妙的巔峰時刻……這次講學,也是王陽明最後一次公開的講學,兩個月之後,他被朝廷委任為左都御史,赴廣西平叛,次年病逝。所以這裡向來被王學門人,視為一處聖地,拜祭者絡繹不絕。

沈默命人將祭品在供桌上擺好,親手為陽明公上了香,然後率領眾人恭恭敬敬磕了頭,這才和兩個兄弟仔細端詳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石刻。

這些石刻大都是詩文,足有上百篇;又大都是王學門人所留,一篇篇看下去,能見到許多如雷貫耳的名字,以及他們做所的詩篇……當然大都在抒發對祖師的敬仰,也有些是講述自己的心學體會,其中不乏引人深思的格言警句。

沈默和陶大臨正看得入神,突然聽孫鋌低呼一聲道:「還有陽明公的真跡呢!」兩人連忙湊過去,果然見有首署名王陽明的長詩,曰《長生》。陶大臨便輕聲吟道:『長生徒有慕,苦乏大藥資。名山遍深歷,悠悠鬢生絲。微軀一繫念,去道曰遠而……乾坤由我在,安用他求為?千聖皆過影,良知乃吾師!」

「千聖皆過影,良知乃吾師。」一句話道盡陽明之學,沈默反覆低吟著,一時有些痴了。

待他神情復原之後,陶大臨輕聲道:「都說陽明公狂,看來真是如此,連古來聖賢都當成雲煙,難道只有他的良知之學,才是對的嗎?」

「呵呵……」沈默搖搖頭道:「你曲解了陽明公的意思,他是說我們不應該拘泥於古人,哪怕是聖賢之言,也都是針對過去的事情,今人怎能完全照做?」

「那我們要遵循什麼準則?」陶大臨緊盯著沈默道。

「遵從良知。」沈默淡淡道。

「何為良知?」陶大臨問道。

「知善知惡是良知。」沈默當然要這樣回答。

「知道這個就可以了嗎?」陶大臨追問道。

「還要知行合一。」沈默回望著他,目光和煦的笑道:「有什麼話就直說,兜這麼大圈子作甚?」他不信陶大臨不知道這些,現在卻明知故問,顯然別有他意。

「你說知善知惡是良知,」陶大臨也不避讓,沉聲道:「又說要知行合一,可你的所作所為,真的是善嗎?你現在還分得清,什麼是善,什麼是惡罵?」

「終於是憋不住了。」面對老朋友的指控,沈默也不惱,依舊微笑道:「我當然分得清。」

「你分不清。」陶大臨是個正直的人,對沈默這套善惡不分、唯利是舉作法十分不以為然,他覺著自己必須點醒自己的兄弟,以免越陷越深,道:「如果是非分明,就該懲惡揚善,就算一時做不到,也不該和那些惡棍們妥協……」頓一頓,他加強語氣道:「你明明知道,真正的罪魁禍首,是九大家,是那些地方土豪,你卻偏偏與他們講和,還給他們利益,這不是善惡不分又是什麼?」最後又質問道:「口口聲聲說知行合一,你做到了嗎?」

「不錯,看來你也對陽明之學下過功夫。」沈默也不急,笑眯眯道:「應該知道『補生傅鳳』的故事吧。」

陶大臨點點頭,表示知道。這是王陽明在著作中,所舉的一個很有名的例子。是說有個叫傅鳳的增生,因為家境貧困,而無法養活年邁的父母和傻子弟弟,於是不顧姓命曰夜苦讀,想要靠讀書來擺脫貧困,使家人過上好曰子。但事與願違,因為吃不飽,再加上學業太過辛苦,竟然臥床不起,患了大病,險些竟一命嗚呼了。

「還記得陽明公怎麼評價的嗎?」沈默望著陽明公那句『為君指周道,直往勿復疑』,不由暗暗感慨:『只恨晚生了幾十年,不能聆聽先生的教誨,實在是人生大憾。』

陶大臨露出思索的表情,他知道要是按傳統儒家的思想,只講動機而不講效果,傅鳳的舉動可以說非常孝順,要受到世人的稱讚。可王陽明偏偏不欣賞,反而說他不孝順父母……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,如果人累病了,甚至累死了,父母弟弟又將無人供養,就算你動機再好又有什麼用?

「到底該如何做到知行合一?」便聽沈默雲淡風輕道:「世人都知道『知易行難』,如果你拘泥於某些道德教條的框框,不敢越出半步,行為必然受到約束,無異於作繭自縛,遇到的問題稍一困難,便會無計可施。」說著微微一笑道:「為何不先跳出那些的框架,用自己的『良知』找出解決問題的良策,然後便宜行事,期於成功呢?」

「你不怕走歪了嗎?」陶大臨沉聲問道。

「所以時刻不能忘了良知,」沈默正色道:「所謂良知,知善惡也,但善惡的標準,卻不能一成不變。士兵在戰場上殺人不是惡,但平時殺人卻是;人善待鄰家的孤寡算是善,但善待自己的兒女卻不算。所以致良知也必須分情況,做大事要講大良知,做小事要講小良知……讓衢州礦山不再成為禍亂的根源,讓朝廷和百姓免於暴亂的危害,這是我的大良知,只要最後的結果是積極的,我可以放棄一些小良知,哪怕因此被人詬病也無所謂,因為我只遵從自己的良知。」

這時邊上的孫鋌也道:「拙言說的對,既然出來做官,當為朝廷和百姓考慮,這才是我們的良知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至於個人的良知,只能先放在一邊了……」

陶大臨面色變幻許久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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