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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九四章 斷頭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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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自己去。」沈默發起火來,翻身上了他的馬道。

三尺苦笑著拉住馬韁道:「服了服了,咱們去咱們去。」說著回頭對那些個轎夫道:「回去通知弟兄們,咱們阜成門前集合,還有一個時辰就關門了,麻利點。」

「放心吧……」轎夫們笑著應一聲,便抬著空轎子飛快的走了。

「嘿嘿,可撒撒歡了。」三尺笑罵一聲,抬頭望向沈默道:「大人,不急在這一時,咱們得先去個地方。」

「什麼地方?」沈默的情緒漸漸平復,悶聲問道。

「朱十三家,」三尺小聲道:「還是他那個腰牌好使。」

沈默一下想起幾年前,他們直奔華陰尋找李時珍那次,正是用的朱十三的錦衣衛腰牌,一路暢通無阻,全都是最好的馬匹輪換,輕聲道:「我怎麼把這茬忘了。」

「您得想大事兒。」三尺牽著馬往朱十三家走去:「這些小事兒,就讓小得艹心吧。」

沈默聞言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剛才是我不對……」

三尺聞言呵呵笑道:「大人是急得,我們知道。」

「真是抱歉,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又讓你們跟我去冒險……」

「俺們正求之不得呢!」三尺笑道:「沒看他們撒歡似的?這半年憋得都生鏽了,正好借著機會放放風。」說著撓頭道:「大人,您今兒是怎麼了?咋這麼見外呢?」

「呵呵,沒什麼……」沈默搖搖頭,輕聲道:「有你們這幫兄弟,真好……」

說回宣府,總督府大牢內,最深處的囚室中。

大牢內暗無天曰,囚室中沒有燈。在室外迴廊中,懸掛著一盞牛油燈,微弱的光線穿過囚室的柵欄,被割得支離破碎,映照著地上同樣破碎的褥子和稻草。

這裡的空氣污濁不堪,連老鼠都不願光顧,但在裡面的沈煉父子倆毫無所覺,正在面對面的說著話。

「你不該來的……」沈煉望著自己的兒子,有些傷感道:「為父自個與楊、路二賊作對,卻不想讓你也跟著進來。」

「爹爹能進來,孩兒為什麼不能進?」沈袞倔強道。

「為父一曰為官,便終身是臣。」沈煉搖頭道:「但你不是朝廷的官員,沒必要跟著遭這份兒罪!」

「但我是爹的兒子!」沈袞情緒激動道:「我若是畏罪而逃,父親倘然身死,骸骨無收,萬世罵我做不孝子,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?!」

沈煉面上的欣慰一閃即逝,冷著臉道:「糊塗!這大牢進來容易出去難!不死也得扒層皮!」

沈袞撇撇嘴道:「您都說了,反正出不去了,就別再埋怨孩兒了。」

「唉……」沈煉無奈嘆息一聲,低下頭不再說話,他覺著身為父親,自己太不合格了。沈袞也不說話了,他雖然義無反顧的進來了,心裡還是很害怕的。

父子倆就這樣沉默的坐著,不知什麼時候,大牢里響起了一天兩次的『鐺鐺……』聲,那是獄卒用飯勺敲打飯桶,提醒囚犯們準備好飯碗。等他們將飯碗穿過站來,密密麻麻擺放在走廊邊上後,兩個送飯的獄卒便往每個碗裡舀一勺淡出鳥來的白菜葉子湯,再丟下個砸到地上能彈起來的黑面窩窩,就當做今天的晚飯了。

事實上,犯人們也只有這時候,才知道現在是早晨還是晚上,因為每天早晨吃米粒可數的稀飯,和……黑面窩窩。

見送飯的來了,沈袞趕緊起身,拿著兩個破碗過去,在柵欄邊等著打飯。住單間的好處是,沒有獄霸跟你搶……雖然他在外面時,決計不會吃這種東西,但在牢里餓了兩天後,已完全不覺其難以下咽了。

但讓他失望的是,獄卒送飯到隔壁牢房,竟轉身而去。急得他高聲道:「我們還沒飯呢……」

獄卒回頭看他一眼,沒好氣道:「等著。」

「明明還有窩頭……」沈袞嘟囔一聲,怏怏坐回去道。

好在不一會兒,一個獄卒去而復返,竟還端著個飯香撲鼻的托盤。正在費勁下咽的犯人們見了,貪婪的聳聳鼻子,羨慕的舔舔舌頭,然後用同情的目光望向沈煉父子倆。

能在這鬼地方得到這種款待,大抵只有一種可能,那就是斷頭飯。

沈袞雖然沒蹲過牢,但早通過偷看的小說知道這勾當,一下子臉色煞白道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
那獄卒將食盤送進牢里道:「你爹明天就要上路了,伺候他吃頓好的吧。」說著又擱下食盒,看他倆一眼,便轉身走了。

沈袞呆若木雞,望著那托盤上,有肉有菜有饅頭,比起那菜湯窩頭來,確實是難得的美食了。但一想到是老爹的斷頭飯,他哪有一點食慾?

沈煉心裡倒是從容,但看到兒子淚珠滾滾的模樣,心裡也不好受。

父子倆相對坐了好一會兒,沈袞才擦擦淚,哽咽道:「爹,孩兒伺候您最後一頓。」

沈煉搖搖頭,道:「爹沒胃口,你吃吧。」此時他滿心想的,竟是如果自己死了,沈袞怎麼辦?能不能安然出去,哪還有心思吃飯。

沈袞雖然飢腸轆轆,但怎可能吃老爹的斷頭飯,也搖搖頭道:「我也吃不下。」

隔壁牢里的犯人一直支著耳朵,聽這爺倆竟誰也吃不下,此刻出聲道:「嗨,不吃別浪費,涼了就不好了。」說著朝沈袞呲牙笑道:「給我們吧。」

那人叫王四,是隔壁牢里的一霸,在外面乾的是打家劫舍的買賣,進來了也以欺負人為樂。沈袞不理他,他卻不罷休道:「我也不虧你,跟你換還不行?瞧,我這晚飯還沒動呢。」

沈袞還不理他,沈煉卻出聲道:「換了吧,難得有頓好的,你要不想吃,也別浪費了。」

「那爹還要吃呢。」沈袞含著淚道。

「我不吃了,」沈煉搖搖頭道:「肚子裡空點,死的乾淨。」

沈袞瞪了那獄霸一眼,這才將托盤給他端過去。

那獄霸王四直咽口水,隔著柵欄將飯菜小心接過去,便悶頭大吃起來。

沈袞問他要窩頭,王四一拳穿過柵欄,正打在他臉上,痛的沈袞抱頭倒在地上,只聽他嘿嘿笑道:「都快死的人了,還吃什麼窩頭,還是給大爺我省了吧。」

沈袞氣得要和他理論,卻被沈煉叫住道:「你若跟他一般見識,豈不是自認和他一般下賤?」沈袞這才氣呼呼的住了嘴。

「我下賤,我吃飽飯,」王四滿不在乎道:「你高尚,到死吃不著飯。」說著便不再理這迂腐的父子倆,埋頭大吃起來。

邊上有人好心勸他,說這是斷頭飯,吃了晦氣。卻招來王四一頓打,罵罵咧咧道:「我就是晦氣死也不給你吃。」說完將盤子碗的吃個乾淨,舔得鋥亮才罷休。這才拍著圓滾滾的肚皮,滿足的嘆口氣道:「自打進來後,頭一回吃這麼飽。」說完一頭栽倒在稻草堆里……大家看了心說,真夠可以的,吃了就睡……便也沒有在意,但過一會兒才發現,他的姿勢十分彆扭,卻一動不動。有人過去看看,小心拍拍他道:「四爺……」想提醒他姿勢不對,起來重睡。

誰知道手剛碰上他的身子,王四便軟軟的翻過身子,露出一張七竅流血的臉!

恐懼的尖叫聲,登時傳遍了牢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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