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零零章 宣府歡迎你(2/2)
撫摸著那厚厚一摞供詞,沈默長舒口氣,對忐忑不安的眾人笑道:「有了大家的指證,這案子便可以結了——那楊順和路楷左右聯絡,表里為殲,畏敵怯戰、謊報戰功、殘害百姓、欺瞞朝廷,他們犯下了彌天大罪!就是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們了!」說著還幽一默道:「除非把他們接到天上去。」
雖然很不好笑,眾人卻十分努力的附和笑道:「邪不壓正、邪不壓正嘛……」
「說得好,」沈默頷首笑笑,伸個懶腰,哈欠連連道:「諸位可以回去了,折騰一晚上,都困壞了吧?」
眾人紛紛笑道:「大人辛苦了。」便起身紛紛告辭,那邢將軍卻站住腳,輕聲問沈默道:「大人,既然事情了了,您看能不能跟錦衣衛說說,把那些軍官們都放了啊?」眾人聞言也站住腳,都附和道:「是啊是啊……」那些人大都是他們的親朋下屬,當然要保了。
沈默嘴角掛起一絲古怪的笑意,目光掃過這些面露央求的人,竟然搖搖頭,緩緩道:「我不能答應。」
「為什麼?」眾人一下緊張起來,焦急問他道:「大人不是說好了,不追究他們責任了嗎?」還有著急的更是道:「您不能說話不算數啊!」
哪知沈默和年永康相視而笑,都笑得十分開心。眾人正不知所措,就聽沈默對年永康道:「年千戶,你來解釋一下這個問題。」
「好的。」年永康點頭笑道:「諸位大人請放心,欽差大人不會說話不算數的,因為錦衣衛根本沒去軍營,也沒有抓走什麼軍官……」
此言一出,眾人譁然,難以置信道:「真的假的?」
「是真是假,眾位回去便知。」年永康伸手道:「請吧!」
眾人便將信將疑的離開了總督府,也不回家,徑直往軍營去了,到了一看,果然一切如故,既沒有人被抓走,也沒有什麼懸賞。這時那原以為被抓走的羅副總,打著哈欠出現在眾人面前,奇怪道:「大清早的怎麼跑這來了?」
眾人這才相信,原來軍營里什麼都沒發生……「球,原來是詐我們!」那邢將軍啐一口道:「奶奶的,被人當傻子耍了。」不少人也很鬱悶,道:「是啊,這個欽差大人,狡猾狡猾地,誑得我們都以為這邊要露餡,結果一股腦全招了,連討價還價都不敢……結果,竟然是虛張聲勢!真是太氣人了!」
但也有對沈默讚不絕口的,那被他稱讚了書法的陳府台便捻須道:「欽差大人端的是好計策,咱們邊軍彪悍,不像京營那麼溫順,錦衣衛也不敢貿然闖進軍營抓人,萬一造成譁變沒法收拾,事情鬧大了,皇上肯定會治他的罪……甚至不用皇上,楊順便能以穩定軍心為藉口,請王命旗牌斬了他!」
眾人聽了不由點頭,陳府台便一臉欣賞道:「他這招啊,叫『擒賊先擒王』,出其不備,把楊順一抓,士兵們群龍無首、又投鼠忌器,自然不敢輕舉妄動,再誑著咱們把供詞招了,把案子辦成鐵案,就更沒人把楊順當總督了,宣府城自然亂不起來,他就只有功沒有過了。」
「這人真是大膽啊!」眾人琢磨著,確實是這個理,但倘若易地處之,他們可不敢這麼幹。
那邢將軍想了想,服氣道:「這人,還真是沈大膽,俺老邢是服了!」
據歷史學家考證,宣府人一直管沈默叫『沈大膽』,應該就起源於此,但真正成就他『大膽』之名的,卻是後面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……看著弟兄們都沒事兒,宣府的文武官員們也放了心,倦意湧上心頭,一個個哈欠連連,便不管什麼變天不變天,各自回家睏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宣府的文武官員竟接到通知,命他們馬上穿戴整齊,趕往東城門外,集合恭迎欽差大人!
大家以為自己聽錯了,或者傳話的人傳錯了,欽差大人已經在城裡了,怎麼還要出城恭迎呢?
「應該是恭送才對吧?」陳府台的疑問很有代表姓。
但前來傳話的小吏很肯定道:「我們也問過,但欽差大人的侍衛長,強調是恭迎,而不是恭送。」
「這是唱得哪一出?」陳府台心裡嘀咕,卻絲毫不敢怠慢,趕緊穿好官服,坐轎趕往東城門,心說:『小心無大錯,大不了白跑一趟。』等到了城門口,卻見大傢伙已經基本到齊了……這就是沈默那一晚上折騰,給眾官員留下的心理陰影,試問誰還敢惹這麼個膽大包天,心機深沉的主?
眾人互相問道:「讓你來恭迎還是恭送?」結果都說是『恭迎』。
「那到底是進還是出?」眾人倒不怕等,卻不知該面朝哪邊等。
「甭管是進,還是出,反正都得恭著。」還是邢將軍有主意,道:「咱們兩邊都看著唄。」於是分作兩邊,觀望著城內和城外,看看到底是出還是進。窮極無聊,這些傢伙竟開了盤,賭待會兒到底是出恭還是入恭。
過不一會兒,便見沈默的轎子從城裡翩然而至,那些贏了的歡呼道:「果然是出恭吧!」輸了的便很沮喪。
轎子到跟前,沈默下來,笑道:「為什麼一半笑逐顏開,一半哭喪著臉呢?」
眾人心說,還不是讓你『出恭』鬧得嗎?陳府台躬身道:「有人見了大人高興,有人想到要跟大人分別,正悲傷呢。」
「分別?」沈默一邊往外走,一邊笑問道:「為什麼要分別?」
「不是通知我們來送您嗎?」陳府台道。
「哦?」沈默回頭瞪一眼三尺道:「你是怎麼傳話的?」
三尺委屈道:「卑職反覆強調了,是恭迎欽差啊。」
「確實是這樣說的。」眾人這下糊塗了,道:「可是大人明明往外走啊。」
「去恭迎欽差啊,」沈默說著望向遠方道:「瞧,這不來了!」
眾人便順著他的目光,往山道上望去,只見一支長長的隊伍,從山上奔馳而下。
「欽差大人,敢問來者何人?」陳府台小心翼翼的問道。
沈默一本正經的答道:「欽差啊。」
「那您是?」眾人心說,難道他是個假貨?不對呀,當時楊順驗過那手諭了,確實是皇上寫的啊!
「我當然也是欽差了。」沈默看眾人都被繞糊塗了,哈哈笑道:「誰說只能有一個欽差了,我只是其中之一罷了!」
眾人正在驚訝間,那欽差的隊伍到了,當先的掌旗官高聲道:「欽差大人至此,還不速速跪迎。」
眾人趕緊先跪地恭迎道:「臣等恭請聖安……」當然沈默是不會跪的,因為他也是欽差,欽差見欽差,誰也不跪誰。
簇擁著欽差大人的衛士閃身開來,露出其真面目,竟然是兵部右侍郎塗立,沈默笑著拱手道:「見過塗大人。」
塗立雖然是嚴世蕃的學生,還比沈默高一級,卻絲毫不敢怠慢……這不稀奇,只要是京官、只要還長眼睛,看過了京里的一場場驚心動魄,都會深刻認識到,這位小沈大人,已經是誰也動不得的了……兩人親熱的見禮之後,陳府台代表宣府官員,向新來的欽差大人,表達了殷切的慰問,道:「請二位欽差大人進城。」
誰知那塗立雖滿面倦容,卻強撐著道:「再等等吧,省得一會還得再出迎。」
「啊?還有欽差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