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九三章 大耳賊(2/2)
沈默倒也聽話,硬生生止住淚,將鼻涕倒吸回去,兩眼跟兔子似的望著嘉靖帝,抽泣道:「皇上,皇上,我師父要被人害死了……」
「什麼?」嘉靖也驚了,道:「徐階出什麼事兒了?」
「不是徐閣老,是微臣的授業恩師。」沈默道:「沈煉沈青霞。」
「沈煉?」嘉靖皺眉回想道:「似乎聽過這個名字。」下一刻恍然道:「就是那個上書辱罵嚴閣老的傢伙吧?他怎麼了?」
沈默哭訴道:「我師父謫居保安州,去歲俺答入寇應州,連克我四十餘堡,然宣大總督楊順畏敵怯戰,對虜寇不敢發一矢。待俺答退後,他唯恐失機被查,竟縱吏士殺兵及百姓,取其首級謊報戰功!那巡按路楷也被他收買了,幫著他一道瞞著朝廷。」
嘉靖的臉色陰沉下來,緊抿著嘴唇聽沈默接著道:「我老師雖然已是白身,但不忘忠義,眼見楊路二賊如此喪心病狂,蒙蔽聖聽,不由五內俱焚,直奔總督府面叱楊賊,並作文祭奠死者!又收集上千人的證詞,送到京城狀告此二獠!楊路二賊自然恨之入骨,竟誣告我師與白蓮教謀亂,將其下了總督府大獄,並捏造口供呈刑部批決,要除我師而後快……」說著又伏地哭泣起來。
「再哭就滾出去!」嘉靖不耐煩的低吼一聲,好在卻沒望別處想,沉聲道:「你這一說,朕倒想起來了,上午時勾決了幾個白蓮教徒,是有那麼個叫沈煉的。」
沈默失聲道:「皇上,可不能冤殺好人啊……」
「放肆!」嘉靖哼一聲道:「朕怎可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?」
「微臣不是一面之詞。」沈默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狀紙,遞給黃錦道:「這是宣大數千百姓的聯名狀,請皇上御覽。」
黃錦便將那摞狀紙送到嘉靖面前,嘉靖拎起一張來,看上面寫的內容,與沈默所說的大差不差,只是更加詳盡而已,又隨手翻了幾頁,便看到後面的紙上,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指印,令他觸目心驚。
沉吟片刻,皇帝輕聲問道:「誰在內閣值守?」事情涉及到宣大總督,另一面又是這沉甸甸的聯名狀,他不可能輕易表態,必須找大學士諮詢一下。
事實上,這也是朱元璋當年設立大學士的初衷所在。
徐階對嘉靖的了解,絕對超過沈默,準確的預見到了這次召見。所以當太監來請,他不慌不忙的整好衣冠,跟著就去了玉熙宮。
叩拜完畢,嘉靖命平身,徐階便站起來,看到了對面低著頭的沈默。
嘉靖的目光在徐階與沈默之間巡梭,看得沈默心中忐忑,脊背直冒冷汗,但徐階卻十分坦然,安之若素。
良久,嘉靖方冷冷地問道:「閣老可知朕喚你何事?」
「回皇上。」徐階躬身答道:「微臣斗膽妄測,是國子監祭酒沈默,來您這告狀了。皇上憂心邊關,垂憐子民,故召微臣垂詢。」馬屁來去無蹤,卻又隨時隨地,真高手也!
「知道怎麼不攔著他?」嘉靖的目光籠罩徐階,似是要透視他內心深處道:「莫非他來哭訴,也是你的主意?」
「他也來您這哭了?」徐階錯愕道:「真是狗膽包天!」說著趕緊跪下請罪道:「他確實找過微臣,但微臣讓他先回去,說定會稟明皇上,查清此事,給他個交代的……原本打算明曰奏事時,向皇上說明呢,他竟然直接來了!」氣得搖頭道:「真是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!」
見徐階跪了,沈默趕緊跟著跪泣道:「閣老恕罪,學生等不到明天,須知我那可憐的老師,已經落入楊順的魔掌三天了,多耽擱一刻,都可能就是訣別……」說著給嘉靖磕頭道:「皇上,這事兒跟徐閣老沒關係,確實是罪臣擅作主張,請皇上責罰!」這就是他一直哭泣的原因,沒有之前的情緒鋪墊,現在突然走悲情路線,就會讓皇帝感覺是在演戲……哪像現在,哭啊哭的,就把皇帝給哭習慣了,就很順滑的把徐閣老撇清出來,不然怎麼幫自己說話。
做事如下棋,高手都是多想幾步的。
「哭哭哭,就知道哭!」嘉靖簡直要被沈默煩死了,惱火道:「再哭一聲,就賞二十廷杖!」
沈默趕緊捂住嘴,不敢再出聲。
沈默的哭肉計奏效了,嘉靖果然不再懷疑徐階,緩緩問道:「徐卿家,你看過那狀紙了嗎?」
「微臣看過。」徐階微微點頭道。
「看了感官如何?」嘉靖問道。
「茲事體大,不目見耳聞,不能臆斷有無。」徐階沉聲道:「其實此事微臣早有耳聞,也已經調閱相關文檔在查此事,現在沈祭酒提出來,微臣正準備連夜寫奏章,將初步結果稟明皇上呢。」意思是,這就是我為什麼明天才報告。
嘉靖看一眼沈默道:「多學著點,什麼叫老成持重……你那個沈老師教不了你。」
沈默知道皇帝入彀,心中一喜,但面上還是唯唯諾諾,抽泣不止。
「你查的怎麼樣?」嘉靖又問徐階道。
「很不樂觀……」徐階輕嘆一聲道:「這些年,朝廷的戰略向東南傾斜,難免放鬆了對九邊的要求和支持。起先有楊博鎮著,尚且可以維持局面。但兩年前楊博丁憂,楊順上任,局面開始惡化,邊將愈發墮落,韃虜愈發囂張,邊疆慘遭踐踏,百姓復陷苦海……僅去年一年,倭寇入寇的次數,便是前面五年的總和,到了今年,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,九邊從東到西,處處都見蒙古人劫掠的鐵蹄,其侵略之勢竟呈燎原之勢!微臣瀏覽一遍東南的奏章,只見到一道道告急文書如雪片一般,但奇怪的是,具體戰報竟如鳳毛麟角,難以尋覓,僅有偶爾幾張報捷的文書,卻遠不及告急的十中之一。」
「這是為何?」嘉靖不解道。
「兵部的解釋是,沒有發生交戰。」徐階道:「前線過度緊張所致。」
「胡說八道。」嘉靖不信道:「難道韃虜在跟我們藏貓玩嗎?」
「皇上聖明!」徐階奉承一句道:「微臣也不信,便用了別的法子,間接調查此事!」
「什麼法子?」嘉靖好奇問道。
「微臣秘密查閱了近兩年,九邊文官的任職更迭情況。」徐階道:「又查閱了兵部的官兵世襲備案,通過這兩方面的數字,便能得出邊軍乃至文官武將的陣亡情況,再對應那些個告急文書,又能得出每次韃虜來襲,我方的真實損失了。」
「閣老有心了。」嘉靖讚許的點點頭,輕聲問道:「結果如何。」
「觸目驚心!」徐階吐出四個字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