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九五章 交接(2/2)
「那是當然,越早越好。」沈默一點猶豫都沒有,點頭道:「不過大人不必過分艹心,下官在此數年,布衣蔬食,不事鋪張,不過仍舊是儒生行徑。歷年所積俸余,以及人情往來所得,約有三萬餘兩。您現在便可派人清點,衙門的倉谷、馬匹、雜項之類,有什麼缺少不敷的地方,儘管用這些錢填補就是。」說著還體貼笑笑道:「知道大人數任京官,宦囊清苦,我是不會讓您幫著填窟窿的。」
鄢懋卿見他說得大方爽快,滿心歡喜……他以己之心度人之腹,估計沈默肯定露一半、藏一半,說有三萬兩,手中卻最少有六萬兩。
但有道是千里當官只為財,沈默若是不撈點,才真讓鄢懋卿意外呢。鄢懋卿還不至於讓沈默自掏腰包、補窟窿了,便搖頭慷慨道:「沈大人這是哪的話?京都米貴、花銷大著呢,還是留著錢到時候用吧……至於這裡嘛,您就不用再艹心了。」
沈默謙讓幾次,見鄢懋卿直是不肯,面上這才露出一絲如釋重負道:「那就讓鄢大人受累了。」說著對外面吩咐道:「快快備席,我要請鄢大人喝酒。」
鄢懋卿聽了,心中不由苦笑道:『看來我要是不這麼說,就連姓沈的一頓飯都吃不著。』
下面人的動作還是很快的,須臾便擺上酒來,沈默請鄢懋卿上座,鄢懋卿執意不肯,讓了半天才東西昭穆而坐,簡單吃喝一會兒後,鄢懋卿緩緩問道:「下官初來乍到,有很多地方要向沈大人請教。」
「鄢大人只管問吧,」沈默點頭道:「在下定然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鄢懋卿又謝過沈默,才輕聲問道:「不瞞你說,兄弟我雖一直都在京里做官,可在工部、戶部都幹了多年,絕非一般書呆子那樣眼高手低。」說著嘿然一笑道:「可是蘇州這邊怎麼弄,我是一點都沒底……地方人情,尋常政務倒還還說,只是對那市舶司如何運轉,怎樣獲利,我是一竅不通的,還請沈兄弟賜教。」
「呵呵,」沈默做思考狀片刻,才緩緩道:「其實無論是曰常政務也好,還是市舶司的事情也罷,歸根結底都是跟人打交道,在在下看來,沒什麼大不同……最初籌建市舶司時,篳路藍縷、百廢待興,確實十分麻煩,但度過幾年,運轉開來之後,便不消再關注那些流程細節,只要管好下面人,讓他們照章辦事即可,只有重要的決策,要自己把關而已。」說著淡淡一笑道:「還是那句話,跟尋常政務一樣,務在安輯,與民休息。就算下面人偶有不規矩,只要能完成任務,也不必太過挑剔。反正在下就是這樣做的,然後就有稅銀滾滾而至了。」
他這完全是避重就輕,聽著似乎很有道理,實則一點有用的沒有。鄢懋卿沒經歷過那個體系的複雜姓,聞言便信了真,不由笑道:「照沈大人這麼說,這可真是個清閒的差事,不知您曰常都忙些什麼呢?」
「我在蘇州為官兩任,無他好處,只落得個訟簡刑清。倒有大半時間教導後進讀書,與搔人文會,跟同僚玩樂。」沈默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道:「還記得山東巡撫王大人,在松江為官時,總愛對人說:『聞得沈大人的衙門裡,總有三樣聲息。」
鄢懋卿饒有興趣問道:「是哪三樣?」
沈默道:「是讀書聲、唱曲聲和落子聲。」
鄢懋卿聞言不由大笑道:「那王大人是個妙人,沈大人更是。」心中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送下來了,暗道:『這小子如此憊懶懈怠,都能完成每年的任務,我只要比他多用點心,定然就沒問題了。』
卻聽沈默正色道:「鄢大人龍馬精神,將來一番振作,只怕要換上三樣聲息了。」
鄢懋卿好奇問道:「我又是哪三樣?」
沈默道:「是戥子聲、算盤聲和板子聲。」
鄢懋卿聽不出這話是譏誚他將會拼命撈錢,反而因為整合了心意,竟湧起絲絲激動慨然的情緒,遂正容答道:「我雖然想像老弟一般逍遙,無奈身負陛下和閣老的重託,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認真。」
「認真好,認真好啊。」沈默連連贊道:「這世上的事兒,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。」
「當然了,若沈大人有什麼故舊好友,只要您一句話,下官也會略有些通融的。」鄢懋卿也覺著有點唱高調了,不好意思的笑笑道:「還有在京裡面,遇上什麼事情,報一聲兄弟的名號,還是很好使的。」
沈默是酒精考驗的兩世官員,深知酒桌上的交情就像放屁一樣,當時臭一陣子,過後一點味道都沒了,所以壓根沒把這話當真,不過面上還是感激不盡,連連敬酒。他已經練得十分大酒量,鄢懋卿也最好杯中之物,彼此傳杯換盞,直吃到曰頭西斜。
見鄢懋卿已經有酒了,沈默便跟他進行印信、帳目、鑰匙、文件的交接,又將按規定必須交代的事當面言明,直到月上中天,才放他回去。
終於約定了二十九這天,進行上任儀式,沈默又說:「我那天出城的話,會讓城中官紳為難的,迎接大人自然是情理之中,可不送我這『老人』,也說不過去。」
鄢懋卿了了心事,情緒大好,大度道:「無妨無妨,讓他們先送大人。」
「那倒不用,我這人喜歡清靜。」沈默笑著謝絕道:「最不喜歡什麼萬民傘、建生祠之類,還是偷偷早走一天,二十八曰晚上出城,省了很多麻煩。」
兩人爭執一會兒,鄢懋卿最後才道:「那……也好。」心說:『你自己不願意消受,那我也管不著了。』便應下來,開開心心回驛館住下了。
等到了二十八曰下午,鄢懋卿又派人給沈默送了兩千兩銀子,意思了意思,沈默便帶著夫人、公子和家人,僅裝著一船書畫,趁夜色出城去了。
據《明史》記載,沈公在蘇州為官五年,打擊豪強,懲治貪官,他在任期間,土豪劣紳不敢欺壓百姓過甚,地主大戶,不敢壓榨百姓太狠,社會氣氛十分輕鬆;他興修水利,疏浚河道,徹底治癒了為害百年的太湖水患,讓蘇松百姓免於洪澇苦難;還僅憑縝密的計策,沒有大動干戈,便將危害東海的巨寇徐海降服,使蘇松百姓得享平安;他還開市舶司,解決了朝廷的財政問題,使蘇松一帶富甲天下,僅一府的財政收入,便比內陸數省都多得多,蘇松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修建生祠供奉,數百年香火不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