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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五一章 奸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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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您看。」商人指著上面明顯發白的一圈道:「太陽底下還能看見小鹽粒呢。」

沈默蹲下,伸出手指,在上面劃幾下,用舌尖嘗一嘗,果真苦澀發咸,確實是海水味道。

接過黃錦地上的漱口水,沈默呼出一口濁氣,輕聲問道:「檢查過別的地毯嗎?」

「檢查過。」兩個商人異口同聲道。

「別的也這樣嗎?」

「大都看不出來,也摸不出異樣來。」商人的前半句話讓沈默沉下的心,稍稍升上一些,但下半句一出,他的心又直接墜落重回谷底……只聽他倆道:「可都有鹹味……」

沈默蹲在那裡,一動不動,一言不發,仿佛泥塑一般,直到黃錦再也等不下去,在他耳邊輕聲道:「大人,您沒事兒吧……」

沈默緩緩搖頭,撐著有些發麻的大腿慢慢起身,拒絕了黃錦的攙扶,有些蹣跚的走回籤押房,坐在大案後,將身子蜷縮在椅子裡,陷入了沉思之中……顯然,自己被波斯殲商給耍了……這年代漂洋過海的全是木船,千里迢迢,橫跨幾個大洋,難免會遇到狂風暴雨、巨浪大涌,很有可能就船底進水,浸泡了貨物。巴拉維的這批貨,估計就是這種情況,但這殲商不願蒙受巨額損失,定然將船先停在某處,僱人將受潮的地毯曬乾整理,刷去鹽漬,然後再進港,而僅憑肉眼和觸摸,是無法分辨出來的。

事態萬分嚴重!一旦無可挽回,自己定然逃不了那個『官商勾結,賣假坑人』的惡名,如此一來,什麼仕途前程,便全毀了……大明朝的官,最講究的便是『仁義』二字,哪怕你一肚子男盜女娼,也非得把這倆字掛在嘴邊,貼在臉上!自己為什麼要分給黃、唐二人各五萬兩?不就是怕人家說他唯利是圖,連同僚都要算計?

這批地毯分銷全國,會鋪在上千個大戶家裡,若是出了什麼問題,可就是一下得罪上千官紳啊!一想到這,沈默不寒而慄,霍然起身道:「將沒交割的波斯貨封存!放狼煙,把巴拉維給我攔住!」因為吳淞江那讓人詬病的河道又窄又淺,沒法讓大船進出,所以任何遠洋的船隊,都得用小船將貨物運到上海,再在那裡裝上海船;加之巴拉維的胃口太大,非要把自己的遠洋船隊裝滿,所以雇來的小船隊得往返三趟,夜以繼曰也得三天四趟才能搬完。

所以雖然大前天已經被放行,巴拉維卻今天一早才跟著最後一批運輸船離開蘇州城,估計連松江都沒到呢。這天可憐見的萬幸,又一次驗證了『塞翁失馬、安知非福』的哲理,若是吳淞江不那麼窄淺,估計巴拉維的船隊,已經到浙江了現在,那樣追之莫及,他非得上吊自殺不可。

三尺聞命,放飛了信鴿,那是他們訓練出來,直飛上海城的,那裡有市舶司的辦事處,將會把他的命令轉給等在那裡的護航艦隊……這個目前最快捷的通訊方式,對外都稱『狼煙』。

沈默則匆匆趕到碼頭倉庫,將一大包地毯取出來,反面朝上鋪了一地,仔仔細細的檢查起來,又發現了一張有鹽漬的地毯,但嘗一嘗每一張……結果都很咸。

這驗證了沈默的推斷,顯然地毯上的鹽漬都被處理過,只是地毯太多,難免百密一疏,有疏忽的地方,這才被發現了。但他可笑不起來,問那幾個跪在地上發抖的『磚家』道:「這樣的地毯有什麼毛病?」

「地毯的毛,是用特殊工藝染色的,可以經久如故,永不掉色。」一個老者小聲答道:「但經過海水浸泡的地方,肯定會褪色比較快,也許一兩年後,也許三五年後,便會形成一塊塊難看的斑。」

「確實是這樣的……」所謂『磚家』,都是事後諸葛,紛紛道:「這都是常識。」

沈默當然不會表揚他們,問身邊的倉庫大使道:「已經交割了多少?」

「回大人,少說三分之一。」倉庫大使小聲道。

沈默輕聲道:「趁著都沒運走,全追回來吧……」

「大人,那我們的名聲?」身邊人小聲道:「反正被發覺的不過是個例,只要我們不說就沒人知道……行家不也說了嗎?幾年以後才會出問題,到時候咱們死不賴帳就……」話沒說完,便被沈默冷如刀鋒的目光硬生生打斷,只聽沈默一字一句道:「記住,我沈默的信譽,無價!」這世上哪有永不泄露的秘密?若總想著靠裝聾作啞矇混過關,早晚會有還債的一天!

當天下午,市舶司前便張開了告示,因為發現波斯地毯存在隱蔽的質量問題,現無條件召回全部售出的地毯,退全款,並對因此產生的費用進行賠償。

布告一貼出來,那些商人並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,反倒都稱讚他仁義、坦蕩、有魄力,這倒是沈默始料不及的。

也有人向市舶司詢問那些香料和寶石,好在香料都是裝在陶罐里的,不會被淹了,至於寶石更不用說,所以問題都集中在那批波斯地毯上。

沈默邀請所有購買過波斯地毯的人,於次曰中午到市舶司赴宴,據說要闡明事情的真相。

第二天轉眼就到,應邀的中外商人來到市舶司,在十八張寬大的八仙桌邊坐好,等待知府大人露面。

沈默還沒到,面色陰沉的巴拉維卻出現了,他身後跟著個高大的大明軍官……竟然是姚長子。長子這些年表現很好,作戰英勇、又愛動腦子,是以屢立戰功,已經升至正五品正千戶了。俞大猷派出的護航艦隊中,他是二把手,攔下巴拉維的船隊後,便主動請纓,領隊將其押送來,也好見見久違的兄弟。

當然這屋裡沒人認得他,大家也不關心個『小小』的千戶,一下子圍上了巴拉維,七嘴八舌的問他,那批地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。

巴拉維眨眨小眼睛,一臉無辜道:「向真主保證,沒有任何問題,我也不知道大人把我叫回來幹什麼。」說著還故作輕鬆的笑笑道:「也許是場誤會吧。」

他話音未落,便聽一個不帶感情的聲音道:「本官倒真願意是場誤會!」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身緋紅官袍,胸前補著雲雁,腰間束著素金帶的沈大人,面無表情的出現在堂上。

見沈默出現,巴拉維的表情一變,大聲抗議道:「大人,您已經放行,卻又把我拉回來,耽誤我的行程,這是夕令朝改,難以服眾!」他決定先聲奪人,不管什麼指控都不承認。

沈默也不跟他急,反倒嘴角扯出一絲輕笑道:「巴拉維先生,大家為了等你,肚子都餓扁了,咱們吃完飯再說。」即使恨不得吃了他,沈默也還保持著一個大明官員應有的氣度。

巴拉維一拳打在棉花上,只好怏怏坐下道:「正好我也餓了。」

待眾人重新坐定,沈默便命令上菜,但侍者卻只端上了空碗,一人面前擱一個,便再沒有上菜的意思。

大家心說這是幹嘛要我們啃盤子?沒那好牙口啊。

看到眾人的疑惑之色,沈默微笑道:「把主菜推上來。」眾人心說,原來是老鼠拉風箱,大頭在後頭啊,也不知是吃烤全牛,還是那種阿拉伯的烤駱駝。

但市舶司的官差們,推出來的,卻是一包包波斯地毯。

「請巴達維先生驗貨,看看交割錢的封條還在不在,地毯有沒有損壞。」沈默淡淡道。

巴達維只好起身,過去看了又看,他真想說,有損毀……可實在挑不出毛病,只好悶聲道:「沒問題。」並在確認文書上簽了字。

「大家都聽見了。」沈默道:「確實是正宗無損的波斯羊絨地毯,我們的廚師要當場烹飪了。」便有一些身穿白大褂,頭上戴著白色高帽的廚子出來,用手中明晃晃的尖刀,割開包裝,像模像樣的切割起來……仿佛庖丁解牛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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