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三九章 蘇州平準拍賣行(2/2)
一天下來,他是大開眼界,深感在沈默領導下的蘇州城,實在是商人的天堂,想來義父會很感興趣的!甚至為此放棄一些利益,也該與蘇州合作,以求更好的發展。如是想著,他都有些迫不及待,想要回到曰本,向義父講述這一切了。
於是第二天一早,又是一夜沒睡的毛海峰,頂著一雙熊貓眼,去向沈默辭行,沈默誠摯的挽留他道:「還沒有親近夠,怎麼就要走呢?」
「我也不捨得大人,」毛海峰也是一臉留戀道:「不過義父等著回信,確實不能再待了。」說著嘿嘿一笑道:「我回去跟義父磨一磨,請他在蘇州設立個代表處,若是可以的話,我就當這個代表,那就時常可與大人見面了。」
「那……至少也得過了十五再走吧。」沈默道:「後天的花魁大會,可是我蘇州城的勝景,看完了再走也不遲。」
毛海峰頗為意動,費了好大勁才擋住誘惑道:「還是等明年吧,父親還等著我復命呢,要是他知道我辦完了事兒還賴著不走,非得打斷我的腿。」
「哎,那就只能明年了。」沈默一臉惋惜道:「海峰兄什麼時候能回來?」
「短則兩月,長則三月。」毛海峰真的沉浸在依依惜別的情緒中,有些感傷道:「曰本離著大明還是還是很遠呢……」說著想起什麼似的道:「大人的市舶司只管開埠吧,至少在我回來之前,進出黃浦江的商船,都在我們五峰旗的保護下,無論是去曰本,還是往南洋,皆是絕對安全的。」
就等你這句呢,沈默終於鬆了口氣,一臉不舍道: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跟大人辭別了就出發。」毛海峰也不舍道。
「我給你踐行。」沈默沉聲道,便命人擺酒,將毛海峰管了個酒足飯飽,再捎上給王直的禮物,就送他滾蛋了。
望著那消失在遠處的大船,沈默長舒口氣,便坐在岸邊,享受著清新濕潤的江風,靜靜的閉目養神。到今天他才敢回頭看看……開埠之路走得太難了,也太累了,從當年聯絡唐順之與譚綸次第上書,請開開海禁;到朝堂上與李默等人唇槍舌劍,壓倒反對的聲音;再到與海商集團的殊死搏鬥,又到與王直的爾虞我詐,還有籌建匯聯票號、四通車馬行、證券交易所、平準拍賣行……一步步走到今天,可謂是步步艱辛,危若累卵,但終究是聯合起了所有能整合的力量,將一座座大山搬掉,終於到了可以開埠的一天。
微微自豪之外,沈默竟有些虛脫的感覺,他心中突然浮起一個念頭……只不過開個埠而已,便如此費盡周折,幾乎把我所有的人脈都用上,全部的才智都調動起來,才堪堪能夠達成。而且可以預見,曰後定然有許多困難考驗,在等著年輕的市舶司,還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,迎接不甘失敗者的挑戰。
『這應該是我的極限了吧?』沈默輕聲對自己:『僅僅一個市舶司,便讓我發揮到了極限,至於更大的責任,我恐怕是有心無力了……至少目前是這樣的。」想到這,他不由輕嘆一聲道:「看來不能太著急,得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,讓兒子、孫子,繼承老子我的事業,幹嘛要一個人擔著呢?」
「一個人擔著什麼?」王用汲笑眯眯的出現在沈默身後道:「大人。」他已經加入了瓊林社,在感情上與沈默近了許多,沒人的時候也會開開玩笑了。
「潤蓮兄,來,陪我坐會兒。」沈默也不回頭道。
王用汲坐在他身邊,輕聲問道:「大人在想什麼呢?」
沈默沉默一小會兒,低聲說道:「我在感嘆,做事難啊!你想,咱們開埠費了多少周折啊。」
王用汲認同的點頭道:「這個世道,想要做點實事,確實是千難萬難。」
「還有沒有更難的了?」沈默笑問道。
「更難的?」王用汲琢磨一會兒道:「有句俗語道:『一樣米養百種人,做事容易做人難』,也許做個大家都認可的人,才是最難的。」
「要是你這麼說,我也有一句,叫做……」沈默笑道:「做人容易做官難。」
這句話,在王用汲還是第一次聽說,品咂一下笑道:「做人容易做官難,是句雋語;不過,官字上面應該要加一個好字。」說著輕輕點頭道:「做好官難。」
「什麼是好官?」沈默望著江上的孤帆遠影,幽幽問道。
「好官……」王用汲輕聲道:「海瑞那樣的勤政愛民、清廉自守的官員,當稱得上是好官。」
「你覺著做這種官最不易嗎?」沈默靠在石階上,輕聲問道。
「這個世道,不貪污受賄,中飽私囊,就得全家貧寒,甚至忍飢挨餓。」王用汲道:「替老百姓著想,就得跟官宦大戶作對,隨時都可能丟烏紗,甚至被中傷陷害。」說著壓低聲音道:「能始終不渝,堅持做一個清官、好官的話,應該是最不易的吧。」
「做官的經驗,你比我長,」沈默輕笑著搖搖頭道:「卻不如我的經歷曲折……我享受過連中六元的輝煌,也在錦衣衛大牢里飽受折磨,可以說深知其中的甘苦。」說著捻起一片小石子道:「做個好官,只要一念之轉,倒還不大難。要我看來,最難的是,既想做官,又想做事!」
「既想做官,又想做事?」王用汲小聲重複道。
「是的,既想安安穩穩做官,又想轟轟烈烈的做事,實在是這世上最難的事情。」沈默把小石塊丟到水裡,撲通一聲便沉了底,一個水漂都沒打起來,不由掃興的癟癟嘴,道:「想把事情理順做好,就得將一切掌握在手中,便難脫攬權之嫌——但同時還得注意,既不能侵他人之權,又得自守分際,否則變成弄權,搞得功敗垂成、身敗名裂,這種分寸的把握,心裡的掙扎、煎熬,實在是最難過的。」
王用汲雖然比沈默年長,但談到做官,自然不及活了兩輩子的對方。所以聽了沈默這番話,他竟有聞所未聞之感。細細咀嚼了一番,輕聲說道:「『守分際』三個字說得好,做到這一點,就能立於不敗之地。」
「談何容易!」沈默搖搖頭說,「都將本分的話,又怎麼能前人未作做之事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