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七二章 一品宏(2/2)
「哈哈哈……大人真愛說笑。」徐海一面笑著,面色一面陰晴變換,心裡不停的倒著腸子,最後都快笑沒了氣的時候,才拿定主意道:「大人太小看我徐明山了,咱們江湖人做事情,信就信、不信就不信,可不玩人質這一套。」說著雙手互擊,一臉豪爽道:「我是相信大人的。」
沈默面上浮現抑不住的喜色,贊道道:「真俊傑也!」
「而且為了表示誠意,」徐海繼續走粗豪路線道:「我決定出兵把葉麻和辛五郎捉住獻給朝廷,就當是個……投名狀吧,你看怎麼樣?」
沈默心說:『不會這麼順利吧?』便端起酒盅,借著喝酒的動作,瞄一眼徐海,果然見他表情僵硬、目光閃爍,顯然心中暗藏殺機——沈默馬上明白,這傢伙大大的狡猾,故意拋出個無比誘人的香餑餑試探自己,如果自己貿然答應了,那顯然就是存心利用他,估計這傢伙馬上就會翻臉,問自己要吃『刀削麵』還是『餛飩麵』。
想到這,他便淡淡一笑道:「明山兄英明過人,也算堂堂一方諸侯,定然要威福自專!是進是退,都不該由別人指指點點。」輕飄飄一記高帽,便把皮球踢了回去。
徐海卻不依不饒的追問道:「那我非要問問大人的意思呢?」說著咧嘴一笑道:「放心,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。」
『那就怪了。』沈默心中冷笑,面上卻一臉神秘的低聲道:「有道是『害人之心不可有、防人之心不可無』,這世道雲詭波譎,不到十分篤定的一刻,將軍可不能把事情做絕了。」這是徐海的試探,當然要順著他的心思說,而不能由著自己的想法來,便接著道:「如果歸順成了當然什麼都好,可要是不成的話,將軍還做你的差天平海大將軍,還是需要葉麻、辛五郎等一干狗腿的,所以在下愚見,還是不要急著動手的好。」
果然,聽沈默如是說,徐海的表情一下子生動起來,前傾的身子也靠到椅背上,明顯放鬆了許多,他伸出大拇哥笑道:「沈大人夠意思!」說著拍胸脯道:「我徐明山把話撂在這,哪怕這次咱們買賣不成,但仁義仍在,今後沈大人在哪當官,哪裡便是我徐明山的保護地,誰也不准撒野!」
「明山兄果然夠意思!」沈默歡喜的舉起酒杯道:「我敬你一杯!」
接下來,沈默便不再談正事兒,引著話題往男人感興趣的地方去……說著說著便到了女人身上,兩人都是見多識廣之人,對北地胭脂的潑辣與江南佳麗的嫵媚,都各有一段見解,講出來哈哈一笑,卻也不負這美酒佳肴、水天一色。
這時徐海面上發紅,卻是已經有酒……他本是海量,但那一品宏圖後勁不是一般的足,貪杯的後果便是現在這樣,眼也發花,舌頭也發漲,嘴上也沒了把門的,便聽他炫耀道:「沈兄弟,你說南北美人各有千秋,這話我同意;可你說沒有哪個女子能兼具南北之長,這話我可不同意。」
沈默呵呵一笑道:「我知道,在下聽聞明山兄的夫人,是北方人,卻曾是江南第一名記,想必嫂夫人便是你口中的,兼具南北之長的女子吧……」
「嗯?」徐海眉頭一緊道:「你怎麼知道的,是誰告訴你的?」他果然比什麼都著緊自己的老婆。
「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了。」沈默仿佛自覺失言,趕緊打岔道:「來,咱們喝酒,喝酒。」
徐海卻滿腹疑竇,瞪著一對銅鈴似的眼睛,盯著沈默道:「我媳婦的過往經歷,全天下只有不超過五個人知道,就連很多跟了我多年的弟兄,也蒙在鼓裡。」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,王翠翹還當過記女,所以一直守口如瓶。
「這事兒很重要嗎?」沈默被他看的渾身發毛道。
「當然!」徐海沉聲道:「無比重要!」
沈默便低頭尋思起來,仿佛在權衡什麼,半晌緩緩抬頭,丟下一句道:「你告訴過葉麻吧?」
「那是自然……他跟我十幾年的交情,當然不會瞞他。」徐海目光閃爍道:「你是說他告訴你的?」
「除了他還能有誰?」沈默笑道:「我前兩天見過葉將軍,隨口聊起來,他對貴夫人是讚不絕口,不吝讚美啊。」
徐海的臉氣得發白,胸脯起起伏伏道:「他……也是你約出來的嗎?」
「不是,」沈默搖頭道:「是他約的我。」
徐海的心猛地一沉,但還存著『這傢伙不會是忽悠我吧?』的念頭,便問起葉麻的身高、長相、說話口音、甚至是口頭禪,沈默均能一一作答,且分毫不差!
『確實是剛剛見過的!』徐海的心沉到谷底,汗珠子便冒出額頭,他卻不知道,都是自己的好妻弟在裡面搗的鬼……何心隱早將他們幾個的詳細特徵描繪下來,沈默都快要把那幾頁紙給翻爛了。
「他見你要幹什麼?」徐海強抑住怒氣問道。
「倒也沒說什麼,」沈默笑道:「但我知道他的心思,無非就是想留條後路吧,倒不是要背叛明山兄。」
徐海深吸幾口氣,竟又恢復了平靜,面色陰沉似水的盯著沈默道:「大人跟我說這個,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「還是那句話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沈默淡淡一笑道:「有道是曰防夜防、家賊難防,我與明山兄酒逢知己,惺惺相惜,所以才冒昧提醒一句,您只要心裡有數、提防著一些即可,也不要傷了兄弟感情。」
對於沈默這話,徐海心裡是不大信的……雖然跟葉麻齟齬頗深,但兩人十幾年的老兄弟,不大可能就這樣說變就變了。便冷淡笑笑道:「我知道了,多謝大人提醒。」
讓沈默這麼一攪合,熱絡的氣氛不復存在,酒逢知己千杯少,就變成了『話不投機半句多』,徐海坐不住了,拱手道:「這酒也喝了,話也帶到了,天色也不早了,咱們是不是該各自回去了,不然晚上都要露營了。」
沈默點頭道:「然也,」便起身笑道:「我說的事情,明山兄慎重考慮考慮,如果覺著可以,便派個人去說一聲,要是不行,咱們還是朋友嘛,曰後還有一起發財的機會。」
「好說好說。」若是王直那種純粹的商人,定然會坐下跟沈默重新親熱起來,但徐海底子裡是個武夫,一時態度還轉不過彎來,敷衍道:「我儘快考慮考慮。」便讓人支起船板,把沈默半趕半送回他的船上,然後便艹著小船,消失在青紗帳中。
望著徐海離去的地方,鐵柱小聲道:「大人是不是有些過火了。」
「沒有,外焦里嫩,火候剛剛好。」沈默把摺扇刷得打開,意態悠閒的笑道:「你覺著哪裡不好了?」
「起先是很完美,我看那徐明山都已經心動了,」鐵柱道:「可大人後來扯到他媳婦身上,還硬往葉麻那邊靠,這個不大容易讓他相信吧?」說著有些心虛道:「我不懂亂說的。」
「呵呵……你確實是不懂啊。」沈默給他扇扇風道:「你以為徐海跟你一樣四肢發達,就也如你一般頭腦簡單嗎?」
「呃……」鐵柱十分無奈。
「徐海是什麼人?」沈默輕聲道:「那是縱橫四海的一代梟雄,不知見過多少陰謀背叛。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,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相信,怎麼可能讓我幾句話就擺平了呢?」
「那大人還跟他費什麼口舌?」
「因為從不相信別人,既是他能弱肉強食、發展壯大的優點,也是他致命的缺點。」沈默冷笑一聲道:「你看這吧,擊敗他的不是我,也不是別人,就是他內心中的多疑多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