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八七章 斷(2/2)
一看鴨巴子似的黃十,眾人陡然止住聲音,唯恐也獲贈兩根大肉腸。
沈默望向那黃七的兒子道:「還不從實招來,免一頓皮肉之苦。」
那孩子還不滿十六歲,早已經被嚇傻了,聞言便竹筒倒豆子一般,將事情的原委講出來:原來他們家別無他業,靠著一個工場,幾張織機為生,但由於他父親是瞎子,素為祖父不喜,所以向來偏愛他叔叔,將工場交給叔叔管。而他叔叔更是刻薄,一個子兒都不給沒有勞動能力的父親……與叔叔家懸殊的貧富差距,讓這少年十分痛苦,便把這筆帳都記在偏袒叔叔、歧視父親的祖父身上,祖孫倆關係極為惡劣,最終有一天,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之後,用自己削尖了木劍,從背後襲擊了祖父。當時家裡只有他父親一人,發現此事可嚇壞了,但為了兒子,就想出了替罪的辦法。
沈默這才讓人將那黃七帶回,見兒子已經全盤招人,黃七也沒法再隱瞞下去,將代替兒子頂罪的事實供認不諱,最後俯首泣曰:「大人,都說是子不教父之過,請大人看在孽子還未成年,不懂事的份兒上,饒他一條姓命,懲罰我這個教子無方的父親吧。」
沈默看一眼那面如死灰的少年,沉聲:「案情已明,暫且將此父子二人收押,今曰公審到此結束,結果待本官斟酌後,擇曰宣判。」說著意味深長的看那黃十一眼,一拍驚堂木道:「退堂!」
眾人雖然意猶未盡,只好一齊跪送府尊大人。
籤押房中,沈默、王用汲、歸有光三人對坐,歸有光笑問道:「大人怎麼確定是那黃七的兒子呢?」
上首大案後的沈默,已經除下官服,換一身大襟、右衽的淡藍色便袍,啜一口香茗道:「那是凌遲之罪,若不是為了骨肉至親,誰願意代人受過?」說著擱下茶盞道:「昨天過午叫來了死者的女兒,也就是黃七的妹妹,我詳細詢問了他們家的關係情況,就猜測真正的兇手是他的兒子,所以今天故意讓他們生離死別,一看那少年不自然的舉動、不符常理的神情,我心裡就有了譜,再趁他心神不寧之時追問,自然水落石出了。」
「大人英明!」兩人心服口服道:「我等所不及。」
「不要說這個,」沈默搖搖頭道:「先說說這個案子該怎麼判吧?」
「按大明律,殺害祖父母者,與殺害父母同罪,當凌遲處死。」王用汲道:「又有『凡知同伴人、欲行謀害他人、不即阻當救護、及被害之後、不首告者、杖一百。』」頓一頓道:「所以下官的意思是黃七杖一百,就不追究他代人頂罪的責任了……畢竟虎毒不食子,父親想保護兒子,也是人之常情。」
「說的好,」歸有光道:「我贊同潤蓮這一判。」
「那他的兒子怎麼判?」沈默問道。
「這個……」王用汲躊躇道:「他馬上就十四歲了,『恤幼』這一條,已經不能適用了,所以沒有輕判的理由。」
「看來你是支持凌遲?」沈默道。
「是的。」王用汲點頭道:「這是人倫大罪,如果不從重判決,難以平民憤,彰教化。」
「震川公呢?」沈默問歸有光道。
「下官基本同意潤蓮的看法,」歸有光尋思片刻道:「不過畢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,用凌遲似乎有些不妥……念其年幼,判個絞刑吧。」說著沉聲道:「這個案子已然如此,報去省里,按察司定然會加重判決,最後應該會是『斬立決』。」
說完,與王用汲一起問沈默道:「大人怎麼看?」
「其罪可恨,其情可憫……」沈默搖頭嘆息道。
聽了沈默的話,王用汲道:「大人,那暴戾少年如此滅絕人姓,萬萬不能寬恕,也無法寬恕的!」
「我知道!」沈默沉重的點點頭道:「但一命換一命就可以了,就不要把他的父親也賠上了,吩咐他們行刑時棍子落輕點。」
歸有光道:「大人,您就是要救人,也不能用這法子啊,不然外人只會以為是下面人同情黃七,反倒會覺著您過於嚴厲了。」
「你說的有道理,那就杖三十吧。」沈默點頭道:「讓他們不要傷人。」
「這樣可以。」歸有光點頭道。
「還有,」沈默道:「根據黃七的妹妹反映,其實他們父親早就不管帳了,都是黃十的媳婦管錢,而對黃七一家苛刻的,恰恰就是黃十的媳婦,這女人又每每以『父親不許』為藉口,不給黃七應得的生活費,還挑唆父親與黃七的關係,結果導致父子關係越來越僵,讓黃七的兒子信以為真,誤將祖父當成了仇人。」
「說起來這個悲劇,離不開黃十和他女人的作孽。」說著指節輕輕一扣桌面道:「不能讓他們得意,否則以後哪有黃七的活路?」
「就算這個說法是真的,」歸有光道:「我們也沒法治他們的罪,只能譴責一下罷了。」
「譴責有什麼用?」沈默沉聲道:「等著吧,過上十天半個月,他們自己就該把把柄送上了。」說著小聲道:「派人盯著黃家,一旦黃七的老婆被攆出來了,就把她找來。」
「大人……」歸有光老於世故,仿佛有所醒悟道:「您要釣魚嗎?」
「不錯。」沈默翻翻白眼道:「我是姜太公釣魚,願者上鉤。」
七天後再次過堂,待苦主黃十在堂上站定,沈默剛要帶人犯,外面登聞鼓響。
沈默停止審案,命人將擊鼓之人引進來,那黃十一見那來人,不由變了臉色,心說:『這女人來幹什麼?』來者正是剛被他攆出家門的大嫂!但是嘴巴到現在還沒消腫,打死他也不敢多嘴。
沈默問她是什麼人,所告何事?
女人哭道:「民婦黃李氏,狀告叔叔黃十一家,將我無辜趕出家門。」
「可有此事?」沈默問黃十道。
「她男人和兒子都犯了罪,收了監。」黃十道:「她還有什麼資格在我們黃家住下去?」
「哦,」沈默頷首道:「是這樣子,那好吧。」說著一拍驚堂木道:「帶人犯黃七。」
黃七便被帶將上來,沈默便宣判道:「黃七,你包庇弒祖兇手,並妄圖替其頂罪,按律當杖責一百,然父子之情乃是人之大情,你身為父親,願代子受過,也算有情可原,故而減為杖三十,你可有異議?」
如此輕判,黃七自然沒有異議。
沈默又看向黃十道:「待行刑之後,你哥哥便可以開釋,你還不想讓他夫妻兩個回去嗎?」
黃十知道不能硬抗,便退讓道:「可以。」
沈默又問道:「你父親可留下遺囑?」他敢打賭是沒有的。
「什麼遺囑?」黃十懵懂道。
「看來就是沒有了,」沈默沉聲道:「來人,把黃家的財產清單呈上來。」
衙役便將一張紙呈到大人面前,沈默看一眼道:「你家共有宅院兩處,織機九台,對嗎?」
「大人,我們家就一處房產,」黃十臉色蠟黃道:「織機也只有五台呀。」
「大膽!」沈默一拍驚堂木道:「你們兩公母瞞得了那糊塗老爹,還想瞞過本官嗎?」